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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武英殿侧殿。

朱标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吏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候选名册。

这类折子从前都是太子先筛一遍,父子俩背对背拟名单,再碰头对答案。

夏福贵进来换了盏热茶,又悄没声息退了出去。这位四十几年的贴身大裆,看出了皇帝的落寞。

批到第三本,外头传来脚步声。朱椿掀帘进来,行了礼,在锦凳上坐了。

“大哥,春分快到了,礼部问今年亲耕的事。”

朱标不咸不淡唔了一声。

朱椿又道:“允熙已经到杭州了,前日递了折子,说王府收拾得差不多了,公主住着也还习惯。”

朱标笔尖停了停,又唔了一声。

朱椿见他神色淡淡的,也不再多说。兄弟俩对坐了一会儿,朱椿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朱标忽然开口:“春牛图…今年得朕自己画了。”

朱椿回过头来,朱标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批折子。

三月二十,天还没亮透,京郊道两旁已经站了禁卫。几头犍牛披红挂彩,牛角上缠着红绸。

搁在往年,亲耕不过是走个过场,显示天子重桑麻,礼官便高唱“礼成,并不是真的让皇帝犁地。

朱标换了短褐芒鞋,正要往田里走,后头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庆寿宫内侍小跑过来,凑到夏福贵耳边说了几句。朱标抬头一看,只见朱元璋的青帷马车已经到了地头。

老头儿扶着吴谨言胳膊下了车,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手搭在凉棚上往田里望。

“爹,您怎么来了。”朱标连忙迎了上去。

朱元璋没理他,径直往田里走。走了两步嫌拐杖碍事,往吴谨言手里一塞,弯腰捞起一把土,搁在掌心里搓了搓。

“这墒真不错,今年又是好年景。”他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

吴谨言凑趣道:太上皇亲临,老天爷能不赏脸吗?唯愿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朱元璋嘿嘿嘿大笑不止。

郭英牵着一头大犍牛过来,牛角上红绸被晨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走嘞!老伙计!朱元璋扶着犁把,吆喝了一声,牛拉着犁往前走了。

他步子很慢,犁铧入土却不浅,翻出来的泥条子笔直一趟。

走到地头,他喘了口气又往回犁。

谢成站在另一头,牵着一匹马。王弼那匹黑马烦躁得很,不停刨着蹄子,扯得笼头皮绳咯吱咯吱响。

犁到第六个来回,朱元璋把犁交还给里正,冲郭英笑道:郭四,你说是当种田汉好,还是当军汉好?

郭英大笑道:当然是种田好啊,一辈子不用出府,不用出县,有吃有穿,快活似神仙。

朱元璋道:就是,就是,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这是千古不易的理。咱当年……

话音未落,田埂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王弼那匹黑马不知受了什么惊,扯脱了缰绳,冲进旁边麦田里,连蹿带跳踩了一大片青苗。

几个禁卫围上去才把马拽住,麦苗倒了一大片,嫩绿杆子折在泥里。

朱元璋脸登时黑了,大喝一声:“王弼!”

王弼缩着脖子往前蹭了两步。

朱元璋拿拐杖指着那片倒伏的麦苗,跳着脚破口大骂:

“你个挨千刀的猢狲!这地是你家的?庄稼是你家的?你当是跑马场上撒欢?”

王弼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上位,这畜牲瞧见旁边有几匹母马,我…”

“你还敢赖马?”朱元璋嗓门更高了,“畜牲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这头夯货!吃了几年饱饭,专跑这造孽来了?罚你半年俸!”

王弼扑通跪下了,“上位!你咋又罚我俸!去年才罚了半年,今年又罚半年,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赔归赔,罚归罚。”朱元璋拿拐杖戳了戳他肩膀,“不罚俸也行,罚你挖渠!”

他朝边上里正努努嘴,“你,看着他把那边那段渠挖了,不挖完不许回去。”

王弼顺着拐杖方向望过去,那段渠少说二十来丈长,脸顿时垮了,“上位…”

朱元璋中气十足喝道:“再啰嗦,把那边那那渠也一齐挖了!”

王弼不敢吱声了,爬起来去拿铁锹。

他儿子要上前替他,朱元璋一拐杖敲在他儿子腿肚子上。

“你替你爹挖?他闯祸你替他扛?他那双刀王的名头,是他自己挣的,还是你替他挣的?”

王弼儿子红着脸退到一旁。

谢成站在田埂上,两手抱在胸前,缩着肩笑。

王弼恶狠狠剜了他一眼,谢成笑得更欢了。

“笑什么笑!”王弼压着嗓子骂道。

“我没笑。”谢成努力板着脸。

“嘴巴咧到耳朵根了,还说没笑!臭不要脸!”王弼咬牙骂道。

朱元璋回到田埂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望着那片倒伏的麦苗,仍然不住地骂。

朱标走到他身边,把水壶递过去。朱元璋接过来灌了两口,拿袖子擦擦嘴。

“这麦子,可惜了,气死我了。”

朱标道:“回头让里正补种些荞麦。”

朱元璋唔了一声,歇了一会儿,忽然道:

“以往坐在奉天殿里,总觉得天下太大了,大得让人发慌。今日站在这地里,又觉得天下真小,小到只剩这把土。”

朱标笑眯眯没有接话。

“你爹小时候饿怕了。”朱元璋拿手比划了一下,“那时候要是有这么大一片地,你爷爷奶奶,你大伯大娘,也不至于全饿死在草席上。”

他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道:“标儿,今年应天府春税免一半,让老百姓喘口气。你老子当年啃过树皮,那滋味不好受。”

朱标嗯了一声。

春风从麦田上吹过来,朱元璋拄着拐杖站起来,“回吧。”

朱标上前扶住他胳膊。

朱元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地里喊了一声:“王弼!老实挖渠,别跟老子耍花枪!”

王弼在渠沟里累得直不起腰,满头都是汗,正要分辩,朱元璋已经转过身去了。

谢成跟在后头,拿马鞭轻轻抽了王弼屁股一下。

“老王,好好挖,要是敢溜号,我第一个告发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明白不?”

王弼挥着铁锹作势要打他,谢成已经跳着走远了。

朱标回到武英殿,换了常服,在案前坐下来。

那份职方清吏司郎中候选名册还摊在案角,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铺开一张空纸,给朱棣写回信。

写到“北疆大计”四个字,窗外起了风,殿角铜铃叮叮当当作响,煞是好听。

~~

太子车驾一路北上,渡淮水,过徐州,经济南,出河间,至四月初五,方抵达北平南城门外二十里铺。

官道尽头,杨树林后,转出一列青帷马车。

徐辉祖率顺天府、北平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官员已等候多时。

见太子车驾来了,他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倒:“臣徐辉祖,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太孙殿下。”

徐令娴掀开车帘,眼泪汪汪望着父亲,朱文堃跳下车,跑到徐辉祖跟前,叫了声:“外祖父!快起来!”

徐辉祖望着文堃笑,太孙长这么高这么壮了,真好!

朱允熥紧走两步,双手托住他胳膊:“泰山大人,请起。”

徐辉祖执意行完礼,声音微哽:“臣营建北平四载,不敢丝毫懈怠,然…”

“我知道。”朱允熥将他搀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车队分作两路。徐令娴带着孩子们,随徐妙云去了从前燕王府。朱允熥则带领随行官员,入驻旧元大内。

院落还是元惠宗时格局,虽经打扫,廊柱上金漆早已剥落,石阶缝里还长着去年枯草。

随行官吏搬着文书箱笼穿梭往来,廊下脚步声杂沓如市。

当晚,正殿便掌起了灯。朱允熥在书案后坐下,面前铺开北平行都司舆图。

蓝玉、徐辉祖分坐两侧,朱高炽、常昇、李景隆、蹇义、陈迪、夏原吉等随行官员依次而坐。

徐辉祖先报了近一年来鞑靼和瓦剌动向。

阿鲁台去冬在克鲁伦河过冬,今春游牧至胪朐河一带,侦得其所部约三万帐,控弦之士不下五万。

瓦剌方面,脱欢去年秋天吞并了漠西几个小部落,其前锋游骑已至阿尔泰山以东,距别失八里不足千里。

“瓦剌、鞑靼两部可有勾连?”朱允熥问道。

徐辉祖手指在舆图上虚划了一下,“阿鲁台去年遣使去了脱欢大营,密谈了三日,内容不得而知。”

徐辉祖又报了北平行都司兵力部署。

开平、大宁、宣府、大同四镇,共有驻军十七万四千八百人。

朱允熥心中愁闷,手上有这么多兵力,却派不不到最急需的西域去,又顶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