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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每一天,北平城上空都战云密布,兵马钱粮昼夜不停地调动。

六月十九,寅时三刻,城南校场上火把通明。

大军黑压压列成方阵,从点将台下一路铺到城墙根。

马蹄刨着砂土,甲片闪着寒芒,战旗噼啪作响。

蓝玉从营房走进大帐,一边走,一边系着护腕上的皮绳。

蓝春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父亲头盔。

帐帘掀开,蓝斌大步进来,朝蓝玉笑了一下:

“爹,马蹄铁全换新的了。马医说您那匹黑马前蹄有点软,换了一匹枣红的,比黑的还快半程。”

蓝玉拍了拍他肩膀上草屑,转头问蓝春:“东西都装车了?”

蓝斌大声答道:“全装好了。”

点将台下,朱橞正蹲在地上跟朱栴说话,见蓝玉过来,两人起身拱了拱手。

蓝玉还了一礼,远处传来马蹄声。

朱允熥带着几个亲卫从营门方向驰来。

“殿下怎么这么早?”蓝玉迎上前去。

朱允熥抽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纸,递到蓝春手里,“这是医官开的方子。凉国公每日服的药,用法用量都写在上面。”

蓝春双手接过,应了声是。

朱允熥走到蓝玉跟前:“这次出征,您是主帅,不是先锋,莫要冲在最前头,切记莫饮酒莫熬夜。”

蓝玉整了整护腕:“不饮酒可以做到,但是熬夜在所难免,缩在后头更不可能。”

朱允熥看着蓝玉,退后半步,深深一揖,舅姥爷,您年事已高,身上旧伤无数,好歹听几句劝吧,莫要一味逞强了!就当我求您了!

好了好了。蓝玉抱拳过顶,臣记下了,一定活着回来见殿下。

三通鼓毕,号角齐鸣,于显、陈桓带所部出塞。

蓝玉自领中军六万,朱橞、朱栴坐镇,濮屿掌火器营,出集宁直插和林。

~~

杭爱山北麓,沉沉的夜色笼罩着瓦剌大营,星星点点的篝火在冷风中闪烁。

脱欢坐在火堆前。他今年四十四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火光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帐帘掀开,大弟弟巴格沙大踏步走进来,把一份刚誊好的羊皮卷拍在他面前,声音里压着兴奋。

“细作从明军营中传回来的,蓝疯子调集了十余万精锐,兵分三路。左路是于显,往杭爱山东侧绕。右路是陈桓,往阿尔泰山方向去了。

蓝疯子自己走中路,带了六万人,其中还有一万火器营,大哥,他这是冲着你来的。怎么办?”

脱欢低头削着羊骨,刀刃在骨头上刮出沙沙声,冷冷道:来者都是客,好好招呼便是,慌什么?

巴格沙往前坐了坐:“大哥,蓝疯子中军步卒和火器兵居多,每日行军不过六十里。

他从集宁走到杭爱山,少说还要走半个月。咱们要不要在路上打他伏击?”

脱欢冷笑一声,“伏击蓝玉,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捕鱼儿海那年,我才十几岁。咱爹带了三千人去截他粮道,你猜他怎么着?

半路上等了五天,等到他粮车过来,冲下去一看,车里全是沙子,然后号角响了。

咱爹被压在河床里,一排弩箭泼下来,前排连刀都没拔出来就死了。咱爹带着残兵跑了三天三夜才跑掉。”

巴格沙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那可怎么办?”

脱欢把羊骨头从火堆里拔出来。

“蓝玉十几万人出了塞,粮草全靠后方转运,多耗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他想把我的主力按在杭爱山南麓一口吃掉,然后回去跟太子领赏。

我偏不跟他打,他来了我就跑。他占和林?那就让他占去。和林还有什么?几段破城墙,几百顶帐篷。

我拆了帐篷往北走,他还能在那几段破墙上住下来不成?破城里吃什么?”

“那他要是追呢?”巴格沙问。

脱欢笑道:“那就带着他跑啊。汉人在草原上追了咱们几百年,撵上过几回?”

巴格沙问道:“那老营呢?女人孩子还在和林。”

脱欢道:“立即传令下去,老营今晚就往北边撤。帐篷不要了,辎重不要了,只带牲畜和水。

让他们走快些,莫要舍不得那坛坛罐罐。问沙哈鲁要啥,他就给啥。

这回只要拖住明军,他答应给我三百门火炮,十万斤火药。”

七月初八,蓝玉率领中军,一路急行,抵达杭爱山南麓。

和林城墙在夕阳下投出长长影子。城门敞着,吊桥横在干涸的护城河上。

斥候飞马回报:“大将军,和林…和林是空的。”

蓝玉策马走过吊桥,穿过城门洞。

街上铺着砂土,马蹄印被风沙填了一半。

土坯房门板歪斜着,灶台还在,铁锅已经搬走了。

牲口棚里还有干草余味,牲口没了。

蓝玉蹲下来,在墙根下拈起一撮泥土,土是干的,至少撤了七八天了。

朱橞策马从另一条巷子里穿出来,朝蓝玉摇了摇头。

濮屿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凉国公,这是脱欢留给您的。”

木板上刻着几行汉文,刀法粗粝,入木三分。

蓝玉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念。”

濮屿念道:蓝玉,你来晚了。我已经往北走了。和林留给你了,城墙没拆,帐篷没烧。

你回去跟太子说,你又收复了和林。你猜老叫花子拿什么赏你?功高震主,老叫花子一准带你见阎王。

你左路那个姓于的,追不上我老营,让他别费劲了。草原风大,小心闪了腰。

你右路那个姓陈的,堵错方向了。沙哈鲁不会来的。我跟他要的是火药,不是援兵。

你们汉人真蠢,倾巢而出撵我,小心阿鲁台抄你老家。脱欢敬上。

濮屿念完最后一个字,把木板翻过来扣在案上。

蓝玉嘴角微微一扯,“传各营主将,现在。”

不到半刻钟,将领们陆续进帐。

朱橞一进帐便往角落里站,脸色比帐外天色还沉。朱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低低说了句什么。

蓝玉等所有人落座,将那木板往前一推,“脱欢留给咱的,大伙自己瞅瞅。”

木板传到朱橞手里,他脸更黑了。

“凉国公,不该让于显绕那么远。杭爱山那条道,马走一趟掉一层膘。脱欢是本地人,闭着眼睛都比咱们快,绕什么绕?”

朱栴伸手去接那木板,朱橞一把拨开,继续往下说道:

“六万人半个月行军,粮草吃了多少,就占了这么座鬼城,脱欢在草原上跑了一辈子,会留在城里等咱们打?”

帐中几个千户低了头,蓝春微微皱眉。

朱橞霍地站起来,朝帐外一指:

“我方才在城墙上往北望,连个鬼影都没有。瓦剌人走得干干净净,这仗还怎么打?”

蓝玉由着他说完,等帐中彻底静下来,才走到舆图前。众将目光随着他移过去。

“脱欢说本帅来晚了,本帅的确是来晚了。他说本帅找不到他,这话却说得太早了。

他忘了捕鱼儿海那年,本帅追了北元小朝廷几千里,把他们一股脑送去见长生天?”

帐中空气为之一紧。

“濮屿。”

“末将在。

“火炮全部卸车,留在和林。驮炮的骡马全部改驮口粮。火器营只带神枪和弹药,一人三马,轻装。”

濮屿愣了愣,“大将军,这是不留辎重营了?”

蓝玉看了他一眼,“辎重营跟不上。口粮够十日就行,追上了就打。”

朱栴终于开口:“凉国公,十日口粮够追多远?”

蓝玉道:“脱欢拖家带口,一天顶多走四十里。本帅给他算宽些,就算他已经走了十天,也不过四百里。

轻骑日行百二十里不在话下。十天之内追不上他,本帅自己去太子面前请罪。”

朱栴轻轻点了点头。

蓝玉转向朱橞:“脱欢极可能杀回马枪,给你五千步兵,火炮也留给你,和林守不守得住?”

朱橞抱了抱拳:“凉国公放心,城在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