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寅时便醒了,醒了就再没睡着。
他直挺挺躺着,微微偏过头,看着榻边那张窄床。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从窗纸渗进来,落在朱允熥侧脸上。
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下巴,像极了朱标年轻时的模样。
再仔细看,又不太像了。
这几年瘦了,颧骨高了,眉眼间那点少年气,也褪得差不多了。
吴谨言蹑手蹑脚推门进来,压低声音:“皇爷醒了?老奴伺候您更衣?”
朱元璋微微摇了摇头,朝榻边努了努嘴。
吴谨言会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帘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离床三步远停住了。
朱标穿着一件绛红常服,远远看着榻边那张窄床。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朱允熥终于醒了。
他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看见父亲坐在杌子上,怔了一下:“爹?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朱标道。
朱允熥看了看窗纸,天都大亮了。他低头把被子叠好,搁在榻角。
早膳摆在外间,祖孙三人围着方桌坐着,安安静静喝粥。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咸菜,忽然道:
“文堃在北平,书读得怎么样?”
朱允熥放下碗:
“先生们说还好。那孩子就是坐不住,整天惦记着骑马放炮。
一不留神就想往军营跑,魏国公派了十二个亲兵看着他。”
朱元璋笑道:
“哪个孩子爱读书啊?坐不住就对了。能坐住的,都是被先生打怕了。
文堃实在不爱念书,就多练练武,咱老朱家孩子,用不着死读书。”
朱标端着半碗粥,看了看父亲,心说:
‘您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朱樉、朱棡、朱棣为了逃学,可没少挨打。如今到了文堃,却改了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麻雀叫得更热闹了,太阳一寸寸爬上来,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
朱元璋又喝了两口粥,说道:“北平早晚天凉,到了那儿,要勤添衣裳,生冷的少吃,性子躁的少吃。”
“孙儿记着呢。”朱允熥道,有令娴在,爷爷尽管放心。
朱标这才接了一句:“到了北平,凡事稳妥些。蓝玉走了,北边不比从前,你每走一步,底下人都瞪大眼睛看着。”
朱允熥放下筷子:“儿臣记住了,父皇尽管放心。”
朱标本来还有好些话要说,此刻却说不出口。
朱允熥知道该走了,屁股却像被粘住了。
过了许久,窗外阳光已经从门槛移到了桌腿,朱元璋终于慢慢开了口:“小子,让咱送送你。”
朱允熥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圈红了。
朱标朝父亲看了一眼,低声道:“爹,儿子送便是了。您身子骨…”
“咱说了,咱送。”朱元璋打断他。
朱标没有再拦。
晨光铺在宫道上,从暖阁到庆寿门下,不过二三百步。朱允熥扶着祖父,走得很慢。
走到庆寿门下,朱标停住脚,轻声道:“爹,您就送到这儿吧。”
朱元璋朝奉天门方向扬了扬下巴:“咱再送送。”
“爹,好远呢,”朱标又劝了一句,“您回吧。”
朱元璋没有理他,抬脚便走。
朱标看了看朱允熥。朱允熥没有说话,扶着祖父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朱标只得跟上。
从庆寿门到奉天门,宫道又长又直。阳光斜斜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奉天门外,朱标快走两步,赶到父亲面前,拦住去路:
“爹!您今儿已经走了不少了。前头还有百官候着,您这样子出去,叫他们瞧见了…”
朱元璋抬起眼皮,看着儿子的脸。
“瞧见什么?瞧见咱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瞧见咱衣衫不整,邋里邋遢?”
他嘿嘿笑了一下,
“你爹本来就是个糟老头子,他们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朱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是怕您累着。
正阳门外,百官已经等候了多时。
常昇、李景隆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杨士奇、杨荣、杨溥并排而立。
张辅穿了一身崭新甲胄,王骥站在他身侧。
再往后,是几百个讲武堂学员和格致馆年轻人。
朱椿带着朝中文武大臣站在另一侧。
车驾在城门洞外停住,吴谨言掀开车帘,朱元璋下了车。
他拍了拍朱允熥肩头。“时候不早了,去吧,好好办差。”
朱允熥看着祖父,“爷爷,您保重。十月份,我再回来看您。”
朱元璋咧嘴笑了笑:“千里迢迢,来回跑干啥?不用花车马费?”
朱允熥还想说什么,朱元璋已经偏过头去,朝吴谨言招了招手。
“老吴,咱瞅着这小东西挺机灵的,让他跟着太子。”
刘权缩在人群后面,涨红了脸,想笑,又不敢笑,死死咬着嘴唇。
吴谨言愣了一下,朝刘权招了招手,“还不快过来,谢过太上皇恩典!”
刘权挤到前面来,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嗓子里挤出一声:“谢太上皇恩典!”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目光回到孙子脸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知道孙子北上是国事,可就是舍不得。
人老了,荣华富贵不值钱,权势滔天不值钱,唯一的愿望是身边有人陪着。
可是各人有各人的儿孙,各人有各人的前程。
他忽然又想起佛经中的句子,“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往独来,无有代者…”
呵,人这一生,不过是大梦一场。
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朱标站在车驾旁,环顾四周。
茹瑺背已经佝偻了,赵勉比他略好一些,但鬓角的白发也盖不住了。
郭英、谢成、耿炳文并排站着,脸上沟壑纵横。
凌汉站在角落里,头发全白了。
焦芳缩在人群后头,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一阵风就能吹走。
傅友文腰也弯了,邹元瑞站在他旁边,两鬓斑白。
就是朱椿,也变得老气横秋,不复当年白面书生。
朱标忽然意识到,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自己手下这帮文武大臣,一个个全都老了,世代交替正悄然进行。
不知过了多久,解缙上前一步,开口道:
“太上皇,陛下,吉时到了,太子车驾该启程了。”
朱元璋怔了怔,点头道:
好了,去吧。到了北边,好生料理蒙古人,该硬的时候要硬得起来,该软的时候要软得下去。
孙儿知道。朱允熥握了握祖父的手,又冲父亲笑了笑,父皇保重。
朱标点点头,记得常写信来。
城门洞开,朱允熥翻身上马,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出发!
常昇策马跟上,李景隆也上了马。杨士奇、杨荣、杨溥各自执辔。
张辅指挥着侍卫队伍有序跟进。王骥跟在队伍中段,脊背挺得笔直,正踌躇满志。
再往后,是几百个年轻面孔,马蹄声汇成一片。
朱允熥在马上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
朱元璋朝他挥了挥手,目送着马队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黑点。
南京静好,万里之外的西域,却正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