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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哈鲁把葱岭军报放下,拿起忽鲁谟斯湾急报,在手里掂了掂,问道:“汗国水师呢?为什么毫无作为?”

纳赛尔嘴角浮起苦笑:“水师将领伊斯拉尔·沙、法鲁克·杜尔金已急令战船集结。

自从那年满剌加海战失利,汗国水师一直未恢复元气,满打满算,可用的战船不过九百余艘,

数量虽不少,但多为商船改装的轻型战船,吨位远不及明军战舰。

故此,两位将军不敢擅自出战,请苏丹明示。”

沙哈鲁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乱了方寸,这个消息对他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忽鲁谟斯湾是汗国连接海外的命脉。波斯湾的珍珠,阿拉伯的香料,天竺的布料,全从这条水路进出。

纳赛尔低声道:“苏丹,海路一断,军饷…”

沙哈鲁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传令伊斯拉尔·沙,战船不许出海,固守港口,不得与明军水师决战。

传令忽鲁谟斯城守将,撑住,援军会到。

传令巴哈杜尔,从伊斯法罕、抽调两万人,增援葱岭方向,堵住明军下山的路。”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

“再传令穆巴拉克,问问他当年的威风跑哪去了,究竟还要在东边磨蹭多久?快去!”

沙哈鲁话说已经完了,纳赛尔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沙哈鲁眯起了眼,问道:没听见我说话,还是我说话不顶用了?

纳赛尔犹豫了一瞬,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撒马尔罕已经入秋了,风从城外果园卷过来,带着杏子的甜腻。

正殿外廊柱下,纳赛尔站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九岁,是沙哈鲁母亲的亲弟弟。

帖木儿在世时,他是汗国掌印官;帖木儿死后,他是辅政官。

他在这座宫殿里进出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道砖缝的走向。

台阶下的广场,站着百余名官员,穿深蓝袍的,穿灰袍的,穿皮袍的,乌压压连成一片。

他们不吵不嚷,纳赛尔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转过身,推开殿门,再次走了进去。

沙哈鲁看见纳赛尔进来,声音里带着火气:“传令发出去了吗?”

纳赛尔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礼数,他四十年间没用过几次。

上一次,还是帖木儿殡天,他头一个向哈里勒俯首称臣。

沙哈鲁迟疑了半息,换了称呼:“舅舅,你这是做什么?”

纳赛尔伏在地上,没有起身,“苏丹,臣是来请罪的。”

“请什么罪?”

“臣辅政不力,使苏丹陷于四境皆敌之困,是为一罪;

未能为苏丹分忧,致苏丹亲征无功,是为二罪;

今日面君,不能进嘉言良策,反要以逆耳之言相逼,是为三罪。

三罪俱实,请苏丹发落。”

沙哈鲁盯着他的脊背,“起来说话。”

纳赛尔走到御案前,低声说道:

“苏丹,葱岭丢了,海路断了,但臣今日要说的,并不是这些。穆巴拉克,究竟是死是活,苏丹知道吗?”

沙哈鲁道:“他是沙狐。父汗在世时,每战必捷,从未失手。

纳赛尔道:“沙狐也会迷路。他从锡尔河北岸出发那天,苏丹给了他多少天的粮?吃完了吗?”

沙哈鲁没有回答。

纳赛尔替他说了下去,“穆巴拉克这么久沓无音讯,会是吉兆吗?孤军深入,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沙哈鲁道:“我相信他有好运气。”

纳赛尔又往前迈了半步,“苏丹,从什么时候开始,帖木儿汗国打仗,要靠碰运气了?”

沙哈鲁目光骤然锐利,手掌按上案沿,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不要绕圈子!”

纳赛尔没有退缩,“臣想说,穆巴拉克若死在东边,汗国最精锐的骑兵,便断送在苏丹一道军令之下。”

“你,放肆!”

“苏丹!”

纳赛尔声音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压了回来,

“臣今日不畏死。臣若畏死,便不会进这扇门,汗国已经扛不住一道鲁莽的军令了。

穆巴拉克秘密出征,没有知会任何贵族,出了事,只能由苏丹一个人扛!”

沙哈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炬。纳赛尔看着他,没有躲闪。

他看着沙哈鲁出生,看着沙哈鲁长大,看着沙哈鲁被帖木儿打发到赫拉特,熬了十几年,终于熬到这一天。

他知道这个外甥有多能忍,也知道这个外甥有多狠。

“苏丹,你坐到这把椅子上,还没有满一年。”

纳赛尔声音低了下去,

“哈里勒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九个千户,乱刀砍死了他。苏丹现在跟他一样,大军在东边,后院先乱了。你难道要重蹈他的覆辙吗?”

沙哈鲁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又握紧,再松开。

纳赛尔转身,指向殿外:

“苏丹,你走出去看看,宫门外站着的那些人,是来等一个答复的。有一半人,已经在收拾细软了。”

沙哈鲁怒喝:“你这是在威胁朕?逼朕下台吗?外敌当前,你们就是这样报效汗国吗?回答我!”

纳赛尔答道:“臣这是在替苏丹把眼睛睁开。臣这把老骨头,哪儿也去不了。可外面那些人,他们不一样。

撒马尔罕不是一块石头垒起来的,苏丹再英明神武,也得有贵族们的辅弼。我的话说完了,请苏丹定夺。”

沙哈鲁沉默了很久,冷声道:“你们要朕做什么?”

纳赛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到御案前,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和谈条款,臣拟好了底线。巴尔喀什湖可以不要,葱岭…也可以不要。”

沙哈鲁以手击案:“胡说!葱岭是父汗祭旗之所!”

纳赛尔道:“汉人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汗国之根,在于人心。葱岭丢了,你还有撒马尔罕;人心丢了,你连撒马尔罕都没有了。

苏丹,你问问自己,城中百姓,河中贵族,还有几个人觉得,跟着你们父子能过上安稳日子?

老汗王已经打了几十年,人心厌战啊,苏丹!”

这番话说完,大殿中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