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辽东,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得人脸生疼。通往山海关的官道上,一支规模庞大、戒备森严的队伍,正顶着呼啸的北风艰难前行。
队伍的核心,是几十辆特制的囚车。最前面的几辆尤为坚固,粗大的原木被铁条箍得死死的,只留下几个碗口大的透气孔。囚车里,关押的正是以皇太极、多尔衮、代善、阿敏为首的核心贵族。他们被除去冠服,换上粗糙的灰色囚衣,戴着沉重的木枷和脚镣,蜷缩在铺着薄薄干草的车厢里,随着颠簸的道路摇晃。皇太极病体沉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目光涣散,望着囚车顶棚,不知在想什么。多尔衮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沉默和清醒,即使在最颠簸的时候,他也尽量挺直脊背,闭目养神,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代善和阿敏则显得萎靡许多,尤其是阿敏,身上的伤加上心力交瘁,时常低声呻吟。
囚车前后,是赵大锤亲自率领的三千靖远军精锐骑兵,一人双马,甲胄鲜明,刀枪雪亮。他们分成数队,将囚车牢牢护卫在中间,警惕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山林丘壑。更外围,还有石锁派出的数百斥候游骑,如同鹰隼般在队伍前后左右数里范围内巡弋,清除任何可能的窥探或袭扰。
队伍的后面,是装载着缴获印玺、仪仗、重要文书以及部分珍贵战利品的百余辆大车,由狗剩带领两千步兵和辅兵押运。这些是“献俘”的实物证据,也是彰显武功的战利品。
王靖远没有随同押送队伍。他留在赫图阿拉,与周遇吉、苏远清等人处理更为繁杂的善后事宜:整编降卒,安抚地方,分配粮草,修建营房,绘制地图,招募流民……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主心骨坐镇。押送的重任,他交给了最沉稳也最可靠的赵大锤,以及心思缜密的石锁。
“赵将军,石将军,此行事关重大,绝不容有失。”出发前,王靖远再三叮嘱,“皇太极、多尔衮等人,活要见人,死……他们的尸体也必须完整地送到陛下面前!沿途关卡、驿站,洪督师都已行文打点,但你们仍需小心。尤其要提防两点:一是伪金死忠份子狗急跳墙,劫囚报复;二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势力,可能会想在半路上让这些人意外消失。”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大锤和石锁一眼。
赵大锤拍着胸脯:“总镇放心!有俺老赵在,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靠近囚车!谁想打鬼主意,先问问俺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石锁则冷静地分析:“总镇所虑甚是。辽阳、赫图阿拉新定,难免有漏网之鱼。另外,朝中……或许也有人不愿看到这些虏酋活着进京,成为某些人的不世之功。属下会安排人暗中排查沿途所有可能接触囚车的人员、食物、饮水。也会放出些烟雾,迷惑有心人。”
王靖远点头,对石锁的周密很是满意。他把一封盖有自己印信和洪承畴关防的文书交给赵大锤:“这是给陛下的密奏副本,以及沿途通关的凭证。遇到任何阻拦或盘查,出示即可。若遇紧急情况……可临机决断,一切以保住囚犯性命、送到京师为要!”
“遵命!”
此刻,队伍已经走了七八天,刚过广宁。一路上倒还算顺利,除了冻伤了几十名士兵、累垮了百来匹驮马外,并未遇到实质性的袭击。那些被石锁揪出来的几个形迹可疑的探子或小股马匪,还没靠近队伍就被外围游骑驱散或擒杀了。
但赵大锤和石锁都不敢放松。越是靠近关内,越是人心复杂。辽东大捷、生擒皇太极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沿途州县官员、士绅百姓,有的箪食壶浆迎接王师,有的则躲在远处指指点点,眼神复杂。
这天傍晚,队伍在辽西走廊的一处官驿驻扎下来。驿丞早就接到上峰严令,腾空了所有房舍,准备了大量粮草热水,毕恭毕敬地招待。囚车被安置在驿馆最核心的院落,由赵大锤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
石锁像往常一样,亲自检查了囚犯的状况,又验看了明日要用的饮食和饮水,确认无误后,才回到自己房间。他刚坐下,一名扮作驿卒的属下就闪了进来,低声道:“将军,有发现。”
“说。”
“厨房一个新来的帮工,试图在给囚犯准备的杂粮饼里掺东西。”属下递上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颜色略深的饼子,“属下试过,不是剧毒,但掺了大量的巴豆和少量让人昏睡的药物。剂量不小,吃了就算不死,也得拉脱半条命,到不了京城。”
石锁眼神一冷:“人呢?”
“控制住了。审了一下,是个本地泼皮,收了五十两银子,对方只说是给‘鞑子皇帝’一点苦头吃,出口恶气。指使他的人蒙着脸,听口音像是关内来的,给了钱就消失了。”
“关内来的……”石锁手指敲着桌面。这手法粗糙,不像是专业死士或后金余孽,更像是某些人临时起意,想给这场完美的献俘添点堵,或者单纯恶心人。“把那个帮工处理掉,干净点。饼子换掉。加强厨房和所有食物来源的监控。”他顿了顿,“另外,放出风声,就说有人想毒杀虏酋,被我们当场擒获,正在严查。吓唬一下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是!”
类似的小插曲,在接下来的路上又发生了几起,有的是想纵火制造混乱,有的是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还有试图贿赂看守想见囚犯一面的。都被石锁一一化解。赵大锤的应对更直接:抓到可疑分子,先揍一顿,然后扔给地方官府,让他们头疼去。在绝对武力和周密防备面前,这些小动作显得可笑而无力。
队伍终于穿过山海关,进入畿辅之地。气氛陡然一变。沿途的百姓更多了,挤在官道两侧,争相目睹这支押送虏酋的传奇队伍。孩童们指着囚车,被大人急忙拉回去,低声告诫。读书人摇头晃脑,吟诵着“王师北定”的诗句。更有不少胆大的,朝着囚车扔烂菜叶、土块,被维持秩序的军士呵止。
越靠近北京城,这种喧嚣和围观就越发炽烈。当北京城那高大巍峨的灰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队伍,包括久经沙场的赵大锤,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腊月十八,这支跋涉千里、穿越风雪、克服了无数明枪暗箭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北京城外。
早有朝廷礼部、兵部、鸿胪寺的官员,以及京营的兵马,在城外十里接官亭等候。场面庄重而繁琐。查验文书、核对人员、清点物品……一套流程走下来,又是大半天。
赵大锤和石锁被要求卸下武器,在专门安排的馆驿休息,不得随意走动。囚车和战利品车辆,则由京营兵马接管,押往刑部大牢和皇城内库暂存。
第二天,紫禁城,太庙。
天色未明,庄严肃穆的钟鼓声便响彻皇城。崇祯皇帝朱由检,穿着最为隆重的十二章衮冕,在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的簇拥下,乘舆驾临太庙。这是极其罕见的大礼,只有在祭祀天地、册立太子、大捷献俘等最重大的场合才会举行。
太庙广场上,早已陈列好此次献俘的“主角”。皇太极、多尔衮、代善、阿敏等数十名主要俘虏,被除去木枷脚镣,换上干净的囚衣,按地位高低跪在冰冷的广场石板上。他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缴获印玺、仪仗、旗帜、甲胄、兵器。最显眼的,是那面曾经代表努尔哈赤权威的织金龙纛,被特意展开,铺在地上,如同巨兽被剥下的皮毛。
广场四周,是顶盔贯甲、持戟肃立的御林军和京营将士,一直延伸到远处。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有寒风掠过旗幡的猎猎声。
崇祯皇帝在祭拜过列祖列宗后,登上太庙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他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和寒冷微微泛红,眼神却明亮锐利,扫过下方跪伏的俘虏和堆积的战利品,胸膛剧烈起伏。自他登基以来,内忧外患,何曾有过如此扬眉吐气的时刻?辽东大患,竟在自己手中被一举铲除!
礼部尚书上前,展开早已拟好的祭天文告,用洪亮而拖长的声调宣读起来。文告回顾太祖、成祖开拓辽东的功业,痛陈建州女真忘恩负义、僭号称帝、屡犯边疆的罪行,颂扬当今皇帝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血战建功,终于克复全辽、擒获酋首、献俘庙堂……
冗长的文告终于读完。崇祯皇帝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面向广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建州奴酋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僭号背盟,侵我疆土,戮我百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今赖上天庇佑,祖宗威灵,将士忠勇,终擒元恶,献于庙堂!此乃大明之幸,苍生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跪在最前面的皇太极:“伪金酋首皇太极,尔还有何话说?”
皇太极被两名军士强行架起,抬起头。多日的囚禁和病痛折磨,让他形销骨立,但那双眼睛在接触到崇祯目光的刹那,竟然爆发出最后一点锐利和不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几声嗬嗬的嘶哑声响,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
崇祯皱了皱眉,挥挥手。军士将皇太极按回地上。
“其余从逆,本当尽诛,以儆效尤!”崇祯声音转冷,“然朕上体天心,念尔等或被胁迫,或为愚顽,今首恶既擒,姑开一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刑部议处!”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广场上,文武百官、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
献俘仪式进入了最后的高潮。在礼官的唱赞声中,象征着后金政权的“皇帝之宝”、“大汗之印”等印玺被当场砸碎;那面织金龙纛被付之一炬,火焰腾起,在寒风中猎猎燃烧,化为灰烬;缴获的甲胄兵器被象征性地“践踏”……
当这一切完成,崇祯皇帝再次面向太庙列祖列宗神位,深深拜下。那一刻,这位年轻的皇帝,或许真的相信,大明在他的手中,迎来了中兴的曙光。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当崇祯皇帝起驾回宫时,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虽然普通百姓不能进入皇城观看献俘,但各种消息早已传得满城风雨。酒楼茶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辽东大捷”、“生擒皇太极”、“献俘太庙”。压抑了许久的民心士气,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释放和鼓舞。鞭炮声在城中零星响起,很快就连成一片,仿佛提前过年。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迅速传遍全国。从九边到江南,从巴蜀到岭南,所有关注时局的人都被震动了。辽东,那个吞噬了无数钱粮和生命、让大明君臣夜不能寐的巨患,竟然真的被平定了?皇太极、多尔衮这些名字,不再是可以止小儿夜啼的噩梦,而是成了献俘仪式上的囚徒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各地的官员、将领、士绅纷纷上表庆贺,词藻华丽,极尽颂扬。民间更是将王靖远、洪承畴乃至崇祯皇帝的事迹编成话本、戏曲,到处传唱。“靖远军”的威名,一时无两。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喧嚣之下,一些更为冷静或别有用心的人,却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紫禁城,文华殿偏殿。
献俘仪式后的次日,崇祯皇帝在此单独召见了刚刚抵京的洪承畴(他在安排好辽阳善后后,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王靖远依然留在辽东。
殿内温暖如春,炭盆烧得正旺。崇祯换下了沉重的衮冕,穿着一身常服,脸上仍带着未褪的兴奋红光。
“洪先生,坐。”崇祯亲自给洪承畴赐座,态度亲切,“辽东大捷,先生居功至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古之良将不过如此!”
洪承畴连忙起身,躬身道:“陛下谬赞!臣实不敢当。全赖陛下天威浩荡,圣心独运,将士用命,方有今日之功。王靖远忠勇善战,实乃国家干城;周遇吉、赵大锤等将,皆骁勇可用;苏远清等文吏,亦尽心竭力。臣不过总揽全局,协调各方,微末之功,不足挂齿。”
他这番话把功劳推给皇帝、推给将士、推给同僚,自己只居协调之名,姿态放得极低。
崇祯满意地点头:“先生过谦了。赏功罚过,朝廷自有制度。先生与王靖远等人之功,朕铭记于心。”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只是,辽东虽平,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如今王靖远坐镇赫图阿拉,拥兵数万,降卒甚众,又新立大功,声望无两……先生以为,当如何安置,方为稳妥?”
来了。洪承畴心中暗叹,皇帝果然开始思虑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问题了。他早有腹案,从容答道:“陛下所虑,老成谋国。王靖远年轻,锐气正盛,确需妥善安置,既酬其功,亦安其心,更利国事。臣有三策,供陛下参详。”
“先生请讲。”
“其一,酬功以安其心。王靖远克复沈阳、辽阳、赫图阿拉,生擒皇太极,功莫大焉。当晋爵位(可封侯),厚加赏赐,使其光耀门楣,感念皇恩。”
“其二,明职以定其责。辽东新复,百废待兴,亟需能臣镇守。可授王靖远提督辽东诸军事、总督蓟辽等实职,令其全权负责辽东防务及善后事宜。如此,其权责明晰,有事可做,有责可负,不致闲散生事,亦显朝廷信任。”
“其三,分权以制其势。辽东地域辽阔,可分设数镇,如锦州、宁远、辽阳、赫图阿拉等,各驻兵马,分属不同将领统辖,互不统属,皆直接听命于朝廷。王靖远虽为总督,然具体兵马、钱粮,需受朝廷节制调拨。同时,可派遣得力文臣,担任辽东巡抚、布政使等,负责民政、钱粮,与王靖远互相配合,亦互相牵制。”
三条建议,既给了王靖远极高的荣誉和实际的权力,让他继续在辽东做事,又通过分权、派文官、控制钱粮等方式加以制衡,可谓面面俱到,深谙平衡之道。
崇祯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忧色稍减:“先生思虑周详,老成谋国!便依先生所言。晋封王靖远为‘靖远侯’,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衔。实授‘总督蓟辽、宣大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辽东各镇分设总兵,归其节制,但兵马调动、钱粮支取,需经先生(洪承畴仍兼蓟辽督师)核准,并报兵部、户部备案。另,擢苏远清为辽东布政使司参政,协助处理民政钱粮。”
“陛下圣明!”洪承畴躬身领命。这个安排,既酬了王靖远的大功,将他高高捧起,又用“总督”的虚名和复杂的制衡机制将他限制在辽东,避免其回京卷入朝堂纷争或威胁中枢,可谓一举数得。当然,这需要王靖远本人识趣,也需要后续微妙的操作。
“那些俘虏,尤其是皇太极、多尔衮,先生以为该如何处置?”崇祯又问。
洪承畴沉吟道:“皇太极病体沉重,恐不久于人世。可暂囚于刑部天牢,严加看管,待其……自然了结即可。多尔衮、代善、阿敏等人,可视其态度,或终身软禁,或发配偏远军镇为奴。不宜公开处决,以免激化辽东残余势力仇恨,不利于招抚。”
“就依先生。”崇祯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先生一路辛苦,且在京中好生休养些时日。辽东善后,还需先生多多费心。”
“臣,万死不辞!”
君臣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洪承畴方才告退。走出文华殿,被寒风一吹,他轻轻舒了口气。这盘棋,第一步算是走稳了。接下来,就是如何让王靖远在辽东既发挥作用,又不至于失控,同时还要应对朝中可能出现的明枪暗箭……路还长。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冰天雪地的赫图阿拉,王靖远已上书请改名为“兴京”,取“兴复辽东”之意,王靖远刚刚收到洪承畴从京中发来的第一封密信,知道了朝廷大致的封赏和安排。
他站在兴京新修缮的城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默默将信纸凑到火把边点燃。纸灰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飞走。
“靖远侯……总督蓟辽……”他低声念着这两个新头衔,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和了然。
封侯拜将,位极人臣,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终点。但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这更像是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起点。朝廷的猜忌与制衡,辽东的百废待兴,北方潜在的威胁(蒙古、可能的罗刹),内地愈演愈烈的流寇……一桩桩,一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大人,”苏远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递上一杯热茶,“京中消息,想必您已知道了。”
王靖远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知道了。意料之中。”他笑了笑,“苏先生,你这辽东布政使司参政,可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钱粮、民政、流民安置、劝课农桑……够你忙的了。”
苏远清也笑了:“能为朝廷、为百姓做点实事,学生甘之如饴。只是……朝廷的粮饷,恐怕不会那么痛快拨下来。咱们还得早做打算。”
“是啊,靠山山倒,靠水水流,终究得靠自己。”王靖远望向城内渐渐亮起的灯火,那是士兵和刚刚安置下来的百姓在生火做饭,“兴京……这个名字不错。但愿这里,真能成为辽东复兴的起点。”
他转过身,拍了拍苏远清的肩膀:“走,回去商量一下,明年开春,咱们这兴京,还有整个辽东,该怎么个兴法。”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身后,大明龙旗在兴京城头高高飘扬,在渐浓的夜色和呼啸的北风中,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