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进了书房,坐了下来。她就坐在维克多和安娜另一头。在安娜看来,她永远都是那么的“尊重他人”,就像是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一样。
入座时,夏尔将滑到脸庞的一缕头发向后抿了抿,像将军检阅部队似的在维克多和安娜两人之间扫视一番,直到维克多亲自给她倒了一杯威士忌…嗯,她又活跃起来。好久以来,她每次见到安娜和维克多在一起都像是离了水的鱼,不得其所。除非两人不在一起,她才能理智对待安娜。不过,一旦维克多让她感到了亲密,她就会像一只从口袋里跑出来的小猫,欢蹦乱跳。
“好消息,好消息——维克多!”她声音可爱极了,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拼命跑来,就为了将好消息告诉维克多一样。
安娜面无表情,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维克多的表情。她能听见夏尔故意气喘吁吁,像是街上的“某些群体”正在极力地推销自己。
好在,维克多情商确实不怎么高。或者,他实在太懂了。他凝视着夏尔的神情,就像是她正拿着手枪对准他。
“那就说啊——”他一脸严肃,“快把你的好消息倒出来,夏尔。”
不得不说,安娜很满意。可夏尔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等等嘛,”她满脸通红,“我缓过劲会说的。我喘过气会说的。我要先休息一下——”
安娜不经意地打断:
“你现在就费了不少唾沫,夏尔。”
维克多也不知道她是在讽刺刚刚的自己,还是讽刺夏尔。但他默认为讽刺夏尔。因为夏尔真的有点不懂事了。
“什么啊,”她委屈巴巴地盯着维克多,“这是我的唾沫,没人可以花钱买我的唾沫。我大半夜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儿,都快累死了,而你光会说:说啊,快说话啊。我气都没喘过来,你就要我告诉你,我怎么——”
安娜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盯着我干什么?维克多总感觉身侧凉飕飕。真奇怪,今天又没下雨,怎么会这么凉快?
于是,他耸了耸肩:
“可你听起来并没有上气不接下气。”
“哦,”夏尔撅起嘴,“那你就不懂得体谅体谅我?”
安娜放下咖啡杯。很轻又很重,轻的是声音,重的是情绪。她已经很给面子了。维克多心里清楚,所以他也并没有回答夏尔。只是靠在沙发椅背上,从容不迫。
可他这种表现对夏尔狂暴的感情起不到任何安抚作用。安娜过去就注意到这点——一旦维克多默许,夏尔就会变得非常直接。比她直接多了。现在,种种迹象表明暴风雨要来了。
夏尔和他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几乎就跟说着情话没有任何区别,热情而奔放,无声胜有声。于是,安娜也懒得知趣了,直接很直白地说:
“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有好长时间——也许只有几秒钟,但似乎比一个月都长,——夏尔没说话。
接着,维克多说话了:
“夏尔,到底什么消息,说出来。”他的语气终于严厉了。
此刻,不正常的气氛终于结束。夏尔也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乖巧地拿出一封拆过的信封递给了维克多。维克多拿过之后,将里面的信件取出,看了一眼。接着,安娜注意到他眼睛眯了起来。
“是不是很好的消息?维克多?”不知为何,夏尔的声音突然像匕首割肉一样危险。她微笑着,没有一丝人情味。
维克多也笑了一声,同样没有人情味。他将信递给了安娜,安娜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会这样。
“哪来的?”安娜问。
“维克多朋友给的。”夏尔很干脆地回答。这时候,她才终于像样了,让安娜不再产生敌意。接着,她又问,“要不要我明天将它散布出去,让别人知道你可不是好惹的?维克多?”
“不用,”维克多收起那副没有人情味的笑容,说道。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拿起酒瓶,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了些威士忌,才举起酒杯继续开口,“不管今天他多么让我不愉快。”他笑眯眯地喝了一口酒。
“但我也是个绅士,从来都不着急。”
安娜伸手扶了下额头,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有时候,她真想揭开这个男人的真面目。真想揭开这张讨厌的、轮廓鲜明的、高傲的面目。要知道,市议会会议结束,回到家的他可是独自一个人躲在卧室里,不停咒骂这个、咒骂那个,连她都靠近不得。现在,他却说自己是个绅士?
夏尔也倒了酒,但她兑了水。她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维克多。最终,她再次开了口。
“维克多,人要是等别人先请客吃饭的话,那就会有很多东西永远也得不到。你应该当一个急性子、非常急的性子。而且,你本来就不是绅士。”
“你这话有点难听了,夏尔。怎么?在你眼里,我就不像一名绅士吗?”
短暂静默。
安娜一言不发,夏尔喝酒时可能不小心呛到了,她咳了两声。接着,她笑嘻嘻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维克多。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上午可是被的一点都不像个绅士,难道你就不想报复回去吗?”
维克多的自尊显然是强烈的。他喝了一口酒,仔细观察着夏尔。
夏尔确实被欺负了。在维克多的注视下,她尽管嬉皮笑脸,鬼头鬼脑。可安娜却注意到她缩了缩脖子。
安娜没有视而不见,她觉得得帮夏尔一把。但还没来得及出手,维克多便挺不情愿地承认了。
“的确,上午在市议会我是被揍得挺难看的。”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抬起脑袋,用带着宿命感的忧伤表情慢慢地摇了摇头。“但这没办法,这人啊,就是喜欢看远远比自己有能力的人遭遇挫折,如果有机会,还希望自己能痛打落水狗,嘲讽几句。”
“我时间太少。所以,为了让消息尽快地传播,牺牲一下自己也是必须的。他们越是觉得我会输,就越会关注我。”
听到这些话,刚开始安娜还没反应过来,可后来,她又猛地转向维克多,端详着他,就像是个刚发现自己身边有个骗子一样。
“我做了什么。我正在做什么。他们都会关注——”
维克多注意到安娜像看骗子一样的目光,顿了一下:
“好吧,我虽然是做戏,但被一群流氓骂一上午,也并不妨碍我想要将他们立刻吊死。”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所以,我之前很生气,那不是假的,亲爱的。”
粗一看,维克多的举动很自然,符合他身为未婚夫的身份。可落在夏尔眼里…她只感觉她的心要爆炸。不过,很奇妙的是,她跟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的眼光里没有询问、抗议,也没有自我怜悯、哀怨或你不爱我之类的神情。但正因为她的眼光里没有任何含义,因而才不同寻常。
这是一张精湛的面具和技艺。
安娜相信,如果夏尔一直这样,自己根本没机会把她从维克多身边赶走。
安娜琢磨着。最后,她还是沉默着原谅了维克多,甚至还怀疑自己为何要想这么多,这可不像她。
思绪转瞬间,夏尔笑眯眯地开口了,她俯身向前,突然将脸凑到了维克多跟前,伸出手指点了点脸庞:
“我也要。”
她故作俏皮。
现在,安娜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