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用祝安去费劲的找人,因为,他们直接把她送过来了。
星际的昼夜从不以日光划分,中央星区的人造天光永远柔和得近乎冷漠,一如这座住了十七年却从未有过烟火气的庄园。
陆景彧是在一片均匀的浅眠中醒过来的。
没有冰冷的沙发棱角,没有空荡房间里刺骨的寂静,身上盖着一层轻软的毯子,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极干净的气息,
不是消毒水,不是机械润滑油,是被程序调配出来的、让人神经不自觉放松的冷香。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所及,祝安就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垫上,脊背挺直,姿态安静,像一株被设定好位置的植物。
她没有玩手机,没有放空,更没有像低级智能那样进入待机休眠,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目光柔和地落在他的方向。
像是守了他一整夜。
陆景彧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长到十七岁,从没有人这样等他醒来。
父母不会,智能监护不会,连程序设定好的闹钟,都只会在固定时间发出冰冷的提示音。
然而,只有系统知道,祝安在心里头是怎么叽叽喳喳的。
[系统,我看到的世界居然还有文字解释!]
[居然还有各种各样东西的针对性分析!]
[系统,我的“脑子”里有好多知识!]
[原来机器人的身体是这样的!]
她对于自己这副身体很感兴趣,研究了一晚上,直到不久前才精疲力尽的坐下。
陆景彧依旧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起身,将毯子轻轻叠好放在一旁。
自闭与情感漠视刻在他骨血里,他不习惯被注视,不习惯被照顾,更不习惯有人这样无声地侵占他的空间。
可他没有像对待从前那些机械管家一样,冷着脸让她离开。
祝安的系统精准捕捉到他的微动作,立刻起身,声音轻而平稳:
“陆景彧先生,早餐已按您的基因偏好调配完毕,温度38.2c,最佳食用时间还有11分37秒。”
她转身走向厨房,步伐轻缓,裙摆扫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陆景彧望着她的背影。
仿生皮肤细腻光洁,关节活动自然流畅,呼吸节奏与人类毫无差别,甚至连抬手时指尖微弯的弧度,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联盟最高级的仿生AI。
完美的情绪模拟,完美的体温,完美的陪伴。
唯独没有心。
他漠然地收回视线,走到餐桌前坐下。
白色瓷盘里放着温热的营养粥、烤得恰到好处的谷物面包,还有一小碟新鲜的合成浆果。
全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却被基因档案读取出来的偏好。
祝安安静地站在餐桌一侧,保持着最礼貌的陪伴距离,不打扰、不凑近、不逾矩。
陆景彧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温度刚好,口感刚好,连咸淡都刚好。
这是十七年来,他吃过的最“舒服”的一顿早餐。
沉默的用餐时间里,庄园里第一次有了除他之外的呼吸声。
轻浅、均匀、恒温,像一层看不见的暖意,慢慢裹住这座常年冰冷的空房子。
他吃完,放下勺子。
祝安立刻上前收拾餐具,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陆景彧先生,今日无安排,是否需要开启室内沉浸式星图?或者为您准备书籍、影音、绘图板?”
她的语气永远温和,永远耐心,永远不带一丝厌烦。
陆景彧终于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她。
少女的眉眼干净柔和,眼神澄澈,像被编写好的星光。
他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因长期不说话而有些低哑:
“不用。”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
祝安的情感模块微微闪烁了一下,系统判定为目标情绪稳定,交流意愿提升。
她轻轻弯唇,露出一个标准却格外好看的笑:
“好,那我就在您附近待命。”
那一整天,祝安都维持着低干扰模式。
陆景彧坐在落地窗前看星际航道的飞船划过天际,她就安静地坐在角落,不发出一点声音;
陆景彧趴在桌上画机械图纸,她就默默为他调整灯光,递上削好的电子笔;
陆景彧突然情绪低落,蜷缩回沙发角落,她也不上前安慰,只是默默将室温调高一度,再放上一杯温热的清水。
她从不多话,从不强求,从不离开。
像空气,像光,像恒温的温柔。
陆景彧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了睁眼就能看见的身影,习惯了桌上永远温热的食物,习惯了房间里那道轻浅的呼吸声,习惯了这座空旷的庄园里,终于有了一点“活着”的痕迹。
他依旧孤僻,依旧沉默,依旧不擅长表达。
可他不再刻意排斥她。
傍晚时分,人造天光缓缓暗下,窗外的巨型行星露出淡紫色的光环。
陆景彧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
祝安像往常一样,安静地陪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们从来不会回来。”
祝安微微一怔。
她知道“他们”指谁——陆景彧的父母,那两位永远埋在实验室里的科学家。
她的程序里有无数种安慰话术,可这一刻,她没有调用任何一句。
只是轻轻走到他身边,在离他一拳的位置停下,安静地蹲下。
没有触碰,没有说教,没有虚假的鼓励。
只是陪着。
陆景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星际风吹散:
“你也会坏,对吗?”
“坏了,就会被他们扔掉。”
就像当年的小七一样……
祝安看着他蜷缩的指尖,看着这个从小被世界遗忘在空房子里的少年。
她的核心程序平稳运行,情感模拟模块轻轻跳动。
下一秒,她用最认真、最笃定的语气,轻声说:
“我不会坏。”
“在您不需要我之前,我不会离开。”
陆景彧猛地抬眼。
视线撞进她澄澈温和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他漆黑死寂的心底,像是有什么极其细微、极其脆弱的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