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向祝安身后,一直沉默的陆景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看看我们造出来的东西,才几个月,就敢以下犯上,连主人的话都不听了。”
陆江海,陆景彧的父亲,自始至终站在一旁,像一尊冷静的观测者。
此刻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祝安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对实验产物的理性评判:
“确实,机器人的核心要素,就是服从命令。
如果连基本指令都无法执行,那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顿了顿,他将视线轻飘飘落回自己儿子身上,语气轻描淡写:
“你觉得呢,小彧?”
一句话,直接把抉择权砸在了少年身上。
他们是在威胁他,明晃晃地,用祝安威胁他。
而陆景彧,真的被戳中了软肋。
他猛地攥紧了祝安的袖口,指节泛白。
他怕,怕眼前这个人真的被收回、被格式化、被彻底销毁。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半步,微微颤抖却固执地将祝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用力:
“我会去的。让祝……让073给我做造型吧。”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父母的面,维护一个“物品”。
哦,不,也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多年前那个被他藏在枕头下、圆滚滚的微型智能系统。
那时他还小,只会哭着闹着不肯交出去。
而这一次,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退让,学会了用顺从,换她片刻的安全。
沈秋脸上立刻重新挂上满意而虚伪的笑容,语气轻快得近乎施舍:
“真懂事,那就让073去帮你收拾一下吧,收拾得好看点,别丢了我们陆家的脸。”
陆景彧没再看他们一眼,低着头,快步转身。
头也不回地带着她走向走廊深处,像在逃离一场随时会吞噬一切的风暴。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客厅里那层勉强维持的温和假象,才轰然碎裂。
沈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科学家特有的冷静与决绝。
她瞥了一眼走廊方向,声音轻得像耳语:
“试验效果确实超出预期,小彧的情况有了不错的好转,但是,她不能再留在小彧身边了。”
陆江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划过精密计较的光,语气幽幽,带着权衡利弊的冷漠:
“现在还不能直接把它带走销毁,否则小彧情绪反弹太大,反而会破坏我们今天的安排。”
“是了,联盟总统的女儿刚好十八,家世、身份、价值,哪一样不是顶尖。
如果能让她看上我们小彧,两家联姻,我们接下来的人脑与AI融合实验,资金、权限、场地……所有便利都会水到渠成。”
沈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带着野心的笑。
陆江海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星际舰队轮廓,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
“小彧从小就生得好看,智商更是顶尖,只要他愿意配合,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他顿了顿,再看向祝安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了一瞬,却也只是一瞬。
“看来,那个机器人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它把他们封闭了十七年的儿子,养得愿意出门、愿意与人接触了。
“等用完了这最后一点价值,再处理也不迟。”
走廊的灯光冷白而漫长,陆景彧一路攥着祝安的手腕,直到拐进卧室,才猛地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那对父母冰冷的算计。
他背靠着门板,长长喘了口气,紧绷的肩线一点点垮下来。
刚才在客厅里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指节依旧泛白,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怕。
怕她下一秒就被拖走,怕她被清空记忆,亦或者更糟,直接变成一堆废铁。
祝安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口那片由金属与代码构成的区域,又泛起了那种细碎的、无法解析的闷意。
多可怜的孩子啊,祝安真的心疼坏了。
天杀的垃圾父母。
她轻轻抬手,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却又在半空顿住,只敢轻声问:
“小陆同学,你刚刚……很害怕对不对?”
陆景彧猛地抬头看她,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慌乱、无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
“他们会把你带走的。”
他声音低哑,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们会把你关掉,会把你拆掉,会把你……变成不是你的样子。”
祝安的心像是被轻轻扎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用拟真而恒温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我不会走的。”
“别害怕。”
“可你只是机器人……”陆景彧喉结滚动,眼眶微微泛红,“你要听他们的命令。”
“那我就不听。”
祝安望着他,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的程序里,有一条最高指令——让陆景彧开心,让陆景彧安全。”
“现在,让你安全、不让你难过,就是我的第一指令。”
陆景彧怔怔地看着她。
心里像有一场海啸,波涛汹涌,百转千回。
他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脸颊贴着她的肩头,能感受到她身上恒定而柔软的温度,不像冰冷的机器,更像……一个真正会陪着他的人。
“祝安。”他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晚会。”
“我不想见那些心思各异的人,不想被他们安排,不想被扯入那些名利场……”
祝安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很久的小兽。
“我知道。”
她轻声说。
“那我们就去一趟,把这场戏演完。”
“等回来,”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句承诺,“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陆景彧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门外是算计、交易、冰冷的实验与身份。
门内,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抓住的、属于自己的光。
许久,他才松开她,眼底已经重新聚起了细碎的光。
“帮我换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