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清醒,裴大人。”
祝安勒马缓行,眼底漾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笑意,直直地与裴瑾彧对视。
她的目光坦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侵略性。
仿佛要将他眼底所有的算计与防备都看穿。
“裴大人这般风光霁月,才名远播,让人一见钟情,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戏谑,目光扫过他俊朗的面容:
“这上京城里,哪家的闺阁小姐不是对你芳心暗许,做梦都想嫁与你为妻?”
裴瑾彧脸上的淡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原本闲适的神色彻底收敛,面色渐渐凝重。
他不知道祝安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但是几年的为官之道,让他下意识的束起防备。
“国公爷莫要与下官说笑了。”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与客气,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下官出身平凡,无显赫家世,无强硬背景,不过是一介平民书生,如何配得上战功赫赫的国公爷?”
祝安挑眉,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推脱与防备,反而径直追问,语气干脆:
“所以,你是不想入赘我柱国公府吗?”
“是,下官不愿。”
裴瑾彧几乎是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和祝安,这辈子都没可能——
他以为祝安会恼,会怒,会拿出国公的威势施压。
却没料到,祝安只是轻笑一声,语气轻快,仿佛刚才被拒绝的人不是她。
“没关系啊。”
她歪了歪头,鬓边碎发被风拂动,添了几分难得的娇俏,可说出的话却愈发大胆,让裴瑾彧瞬间僵住:
“不入赘也无妨,做裴大人的入幕之宾,我也是愿意的~”
话音落下,风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裴瑾彧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祝安。
那总是游刃有余的姿态,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与震惊,甚至还有几分被冒犯的愠怒。
却又在祝安坦荡又戏谑的目光下,生生压了下去,只余下满心的惊疑不定。
“祝安!”他终于不再自称下官,连名带姓地叫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祝安却笑得更肆意,眼底清冷尽散,只剩促狭与玩味,仿佛看他失态是件极有趣的事。
她策马凑近几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秋风卷着她身上淡淡的花果香,拂过裴瑾彧的鼻尖。
“裴大人慌什么?”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磁性的沙哑,字字都撞在裴瑾彧心尖上:
“我是真心实意的。
毕竟裴大人容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我瞧着顺眼,想留在身边,有何不可?”
“顺眼?”裴瑾彧气极反笑,“国公乃是朝廷倚重的武将,怎能说出如此轻佻孟浪之语!传出去,成何体统!”
“体统?”
祝安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我就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兵痞子,可不懂什么礼仪大防,裴大人又何必如此激动?”
“你——”
裴瑾彧刚要开口反驳,就被祝安强行打断了话:
“好了,不逗裴大人了。江南匪患要紧,莫要耽误了行程。”
说罢,她扬鞭轻喝一声,胯下战马迈步向前,重新汇入行军的队伍。
只余裴瑾彧在原地独自凌乱。
入夜,军队安营扎寨,原地休息。
祝安则是三两下攀至营地边缘最高的那棵老树上,稳稳落在粗壮的枝桠间。
她抬手搭在眉骨,锐利的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江南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低声吐出三个字:
“太慢了。”
她心中清楚,以自己一人一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京城赶赴江南尚且要耗去近一个月光阴。
如今身后拖着三千人的队伍,辎重随行,步调受限,行程只会更拖沓。
目光扫向树下,落在裴瑾彧身上。
祝安暗自轻叹,嗯,还有个大麻烦也在。
在众人眼里,正在发呆的祝安,沉默了好一会,突然从树上蹦下来。
径直走向候在一旁的副将,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下去,三千人即刻分成三十支小队,每队百人,各队轻装简行,快马加鞭分头南下,最终在江南预定地点汇合。”
顿了顿,她补充道,声音里透着激励与严苛:
“最先抵达的三支小队,有奖;最慢的三支,归京后全体加练三月。”
“是!属下领命!”
副将高声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分队事宜。
营地内顿时响起有序的调度声,将士们虽疲惫,却个个动作麻利,迅速整队。
祝安拍拍手,没有什么是中式教育的小组集体制,和奖惩比拼制解决不了的。
待安排妥当,祝安才转过身,目光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裴瑾彧,语气平淡却带着询问:
“裴大人,如今分队疾行,你是想单独领一队,还是随我一同走?”
裴瑾彧抬眸看向她,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好像早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国公不熟悉各地情况,下官自然是同国公爷一起,听候调遣。”
祝安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我猜你也会选跟我一起。”
对于裴瑾彧的选择,祝安丝毫不意外。
说着,随手从腰间革囊里取出一个天青色的小巧瓷瓶,手腕轻扬,朝着裴瑾彧抛了过去。
裴瑾彧抬手稳稳接住,指尖触到瓷瓶微凉的质感,低头打量了一番,抬眼疑惑问道:
“这是?”
“裴大人是一介书生,平日里多是伏案执笔,想来极少骑马奔波。”
祝安语气随意,却透着细心。
“此番连日快马赶路,你定然不适,这药膏专治骑马磨伤,止痛活血,效果尚可。”
不可否认,裴瑾彧挺需要这个的,他现在大腿内侧正火辣辣的疼:
“多谢柱国公关怀,下官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