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体最大的全消声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银灰色的“天穹”下一代原型车静静停在转鼓测试台上,灯光打在它流畅的车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车内,测试工程师老王坐在驾驶位,双手虚扶方向盘,神情专注。车外,监控大厅里,冯高工、杨教授、周哲,以及“天穹”项目组的主要负责人悉数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巨大的环形屏幕上。陈启站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掌心微微出汗。
今天,是集成预警模块后的“天穹”原型车,首次进行实车封闭场地高难度场景测试。测试场景被命名为“迷雾中的鬼探头”——模拟浓雾天气下,前方车辆突然故障停车,同时侧方“冲”出模拟行人(气球假人)的极限情况。这比陈启框架一战成名的真实事故场景更加复杂、更加凶险。主系统必须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同时处理前方静止障碍和侧方动态威胁。
“测试开始。”冯高工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来,沉稳有力。
转鼓启动,模拟路面滚动。大屏幕上,模拟的浓雾特效弥漫开来,能见度迅速降至三十米以下。主系统的感知界面显示,摄像头和激光雷达的有效探测距离急剧萎缩,毫米波雷达的噪声点增多。
车辆以50公里/小时的速度“行驶”在模拟的城郊快速路上。突然,前方雾气中,一个暗红色的轮廓隐约浮现——模拟故障车。几乎在同一时刻,右侧路边的浓雾剧烈扰动,一个快速移动的模糊影子“冲”向车道——模拟行人横穿。
“主系统感知到前方静止目标,识别为车辆,置信度72%……侧方动态目标,初步判断为行人,置信度45%……计算避撞轨迹……”主系统规划模块的提示音响起,但明显带着迟疑。感知信息的不确定性和冲突,让主系统“犹豫”了。
就在这时,屏幕一角,陈启的预警模块界面亮起刺眼的橙色警告:“高风险复合场景!前方静态障碍置信度68%,侧方快速移动威胁置信度51%,环境综合风险等级:极高!建议:紧急制动,轻微左转避让!”
预警信息几乎与主系统的初步感知同步出现,但给出了更明确的综合风险判断和操作建议。
车内,老王面前的hUd上同步显示预警。他没有犹豫,立刻接管车辆(测试允许人工接管),同时执行预警建议:全力制动,并略带左打方向盘。
轮胎与转鼓摩擦发出尖啸。车辆在剧烈减速的同时,车身向左轻微偏移,险之又险地从“故障车”和“行人”之间狭窄的缝隙穿过,然后稳稳停下。假人“行人”在车侧不到半米处掠过。
监控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然后,不知谁先松了一口气,轻微的议论声响起。
“主系统的最终决策是什么?”冯高工问。
“在预警触发后约0.3秒,主系统计算出最佳避撞轨迹,与预警建议基本一致。”规划模块的工程师回答,“但如果没有预警的提前提示和人工介入的果断,系统从感知到决策的延迟,可能导致制动距离不足,发生碰撞。”
“预警模块的响应时间,比主系统融合感知到稳定输出,平均快0.4到0.8秒,在极端场景下,优势更明显。”陈启团队的博士生汇报数据。
冯高工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弛了一分。“继续下一项测试。”
整个下午,共进行了十二项高难度场景测试,涵盖了极端天气、传感器部分失效、目标突然闯入、复杂交互博弈等多种情况。陈启的预警模块在其中九项测试中都表现稳定,或提前预警,或在主系统感知混乱时给出关键的风险提示。在另外三项相对简单的场景中,出现过一次误报(将飘过的塑料袋判断为低空飞行物风险)和两次预警延迟(但未影响主系统决策)。总体表现,远远超出了项目组大多数人的预期。
测试结束,冯高工召集简短总结。“预警模块的表现,初步验证了其在提升系统应对极端不确定性的能力。尤其是早期风险提示功能,对弥补主系统感知-决策链路延迟,有显着价值。陈博士,你们团队的工作,值得肯定。”
这是极高的评价。陈启感到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稍微松动了一些。至少,在实打实的测试数据面前,那些关于“工程补丁”、“理论不足”的质疑,暂时可以消停了。
“但是,”冯高工话锋一转,看向陈启,“误报和延迟的问题,必须解决。我们不能用一个会‘狼来了’的系统。另外,如何将预警信息更平滑、更人性化地融入人机交互,减少对驾驶员的干扰,这是下一步集成的重点。王工,你们规划和人机交互团队,要和陈博士团队紧密合作,尽快拿出优化方案。”
“是!”王工和陈启同时应道。尽管仍有分歧,但在共同的目标和过硬的数据面前,合作的基调算是定下了。
测试成功的消息很快在联合体内传开。陈启团队受到的关注和压力,也随之达到了新的高度。但这一次,压力中多了不少敬佩和期待。连之前私下议论“工程补丁”的人,也改口说“看来这补丁打得挺是地方”。
然而,陈启并未被初战告捷冲昏头脑。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实车测试暴露出的问题,特别是人机交互和误报控制,是更棘手的挑战。更重要的是,周哲的提醒言犹在耳——他不能只埋头解决工程问题。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整理过去一年多来的工作。从最初的事故分析,到不确定性框架的建立,再到风险预警模型的迭代,以及最近与主系统集成中遇到的各种矛盾、妥协、平衡……他将这些实践中的思考、困惑、解决方案,进行系统的梳理和提炼。
他发现,在应对传感器失效、目标识别模糊、多源信息冲突等经典不确定性问题时,他的框架提供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量化评估和风险预警方法。而这套方法背后的核心思想——不追求完美的确定性识别,而是拥抱不确定性,并基于不确定性进行风险决策——与传统的、追求高精度感知的自动驾驶路径有着根本的不同。这不正是陆朝阳所批评的“工程补丁”吗?但陈启认为,这恰恰是工程实践对理论提出的新问题:在无法实现完美感知的现实约束下,智能体该如何做出可靠决策?
他将这个思路,结合具体的算法模型和测试数据,写成了一篇长篇论文,题目暂定为《面向开放道路的自动驾驶:一种基于不确定性感知与风险预警的鲁棒决策框架》。论文没有回避当前框架的局限性,特别是误报与控制权交接的挑战,而是将其作为开放问题提出,并阐述了未来可能的改进方向。
论文初稿完成,他先发给了杨教授和周哲审阅。杨教授对其中理论部分的严谨性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周哲则拍案叫绝:“好!就是要这样!用你的实践,去定义问题,去挑战那些高高在上的‘纯理论’!这篇文章,不仅要发,还要发到最好的顶会上去!我帮你联系期刊编辑。”
在周哲的强力推荐和杨教授的学术背书下,论文经过几轮修改,最终被计算机科学领域的顶级期刊《IEEE智能交通系统汇刊》接收,并将在近期发表预印本。这无疑是对陈启工作的巨大肯定。
然而,就在论文预印本即将上线的前两天,陈启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电话那头,是他博士期间在德国访学时的合作导师,汉斯教授,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机器人与自动驾驶专家。
“陈,我看到了你即将发表的论文预印本。”汉斯教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德国人特有的严谨和直接,“非常出色的工作!特别是将不确定性量化与风险决策结合起来的思路,很有启发性。这比那些只会空谈‘可解释性’而拿不出实际方案的研究,强太多了!”
“您过奖了,汉斯教授。还有很多不足。”陈启谦逊道,心里却为得到这位严师的认可而感到高兴。
“不过,陈,”汉斯教授话锋一转,“我必须提醒你。你的这项研究,涉及自动驾驶安全的核心方法论,影响力会很大。据我所知,不仅湾区资本在关注,欧洲和美国的一些大公司、研究机构,甚至……一些政府背景的实验室,都对这类能够提升系统韧性的技术非常感兴趣。你的论文公开后,可能会引来很多关注,其中有些,可能并非纯粹的学术兴趣。”
陈启心中一凛:“您是指……”
“我只是提醒你,做好思想准备。学术成果的传播是好事,但也要注意知识产权和保护。你现在所在的平台很关键,你的工作也很敏感。恭喜你,年轻人,你即将站到聚光灯下。但记住,聚光灯下,不仅有荣誉,也有阴影。”汉斯教授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挂断电话,陈启的心情复杂。论文被顶刊接收的喜悦,被一层淡淡的忧虑覆盖。汉斯教授的提醒,与之前那封神秘的信,周哲关于“猎头”的猜测,似乎隐隐连成了一条线。他的工作,价值越大,觊觎的目光可能就越多。
几天后,论文预印本在《IEEE智能交通系统汇刊》官网正式上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迅速在学术界和相关工业界激起了涟漪。论文中详实的案例、创新的框架、以及对工程挑战的坦诚剖析,赢得了许多务实派研究者和工程师的共鸣。陆朝阳所代表的“形式化验证”派虽然依旧坚持其理论上的“优雅”和“根本性”,但也不得不承认,陈启的工作“为处理现实世界的不确定性提供了有价值的工程范例”。
一时间,陈启这个名字,在自动驾驶安全领域,声名鹊起。各种学术会议的邀请,合作研究的探询,甚至几家国外知名企业的“非正式”接触,纷至沓来。联合体内部,对陈启团队的资源倾斜明显加大,周哲更是趁热打铁,为他争取到了两个新的博士生名额和一个访问学者指标。
陈启站在了新的起点上,但他的心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警醒。他知道,聚光灯已经打亮,脚下的路,将更加清晰,也必然更加险峻。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目光,是期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他紧了紧手中的鼠标,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复杂的代码和测试数据。无论外面风雨如何,这里,依然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