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深处,有一片被枯树环绕的林间空地。
这片空地极为开阔,地面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寸草不生,与周遭郁郁葱葱的山林形成鲜明对比。
空地中央有一处天然的溶洞裂口,裂口并不大,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而此刻,那裂口正不断向外喷涌出大量灰黑色的阴气,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
距裂口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只缺了一角的琉璃盏歪斜地倒在碎石堆上。
那琉璃盏通体透明,表面刻满了封印符文,原本极为精致的法器,此刻却因那道裂口而破损不堪,残存的封印之力已所剩无几。
而在琉璃盏的底部,一枚苹果大小的黑色光球正静静悬浮着,通体流转着一圈圈紫色光纹,每一道光纹荡开时,都在向外释放出极其精纯的阴气。
与此同时,空地边缘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松树后,两道半透明的模糊虚影正相对而立。
左边那道身形颀长,依稀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的轮廓,负手而立。
右边那道则矮胖敦实,头顶光秃,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此刻正抱着胳膊,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矮胖虚影歪着脑袋,盯着对面的中年虚影,语气满是是嘲讽:
“堂堂碧落剑宗的内门弟子,怎么死了之后反倒哑巴了?映命魂灯呢?你不是整天挂在嘴边,说你师门待你如何如何重视,将你当作未来结丹修士培养吗?怎么都大半个月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中年虚影冷哼一声,声音冷淡:
“你休要得意,我师门在绿屏山脉东边的燕云国,据此十二万里,门中就算从魂灯发现异常,派遣人手来此也需要时日。倒是你......”
他瞥了矮胖虚影一眼,语气换上几分讥诮:
“赤鸦谷的弟子,不也一样烂在这谷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呸!”
矮胖虚影当即啐了一口,虽无实体,但那动作却做得十足: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那映命魂灯根本就是个鸡肋玩意儿!我如今人都死了,就算它摄取到法力气息,又能如何?至于影像?此地偏僻得连个鬼影都没有,根本不会有几人从这儿走。若非我这次在绿屏山脉遇了点事临时改道,我压根不会从这望南峰经过!”
他越说越来劲,看着中年虚影那张生硬的脸,冷笑着补了一刀:
“我赤鸦谷虽是二流宗门,可好歹离这里不过三千余里。你以为他们不会来找我?就你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还说什么门内精英,依我看,你生前在碧落剑宗多半也是被同门排挤的货色,否则怎会连件像样的保命底牌都没有,跟我这个二流宗门的弟子在此同归于尽?”
“你!”
中年虚影似乎被这话精准地戳中了痛处,脸色一变。
但随后,他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抽了抽嘴角,将脸转向一旁,不再言语。
矮胖虚影见状,不由得意地哼哼了几声,嘴里甚至哼起了小调,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两人此前同归于尽,肉身都已打烂,本以为习得那保魂秘术,便可在附近找个凡人夺舍重生。
可偏偏这谷底鸟不拉屎,半月来连个活物都没见着,最终只能借助那黑色光球散发的阴气,勉强维持虚影状态。
但因为他们仍未完全化为阴魂,连飘浮都做不到,只能在这片林子里干耗着。
这段日子以来,两人每日互相谩骂,恨不得将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不过那矮胖虚影不仅斗法了得,连口舌之争也占了上风,中年虚影渐渐不愿再搭理他,只在实在听不下去时才回呛几句。
......
过了许久,中年虚影忽然抬起头,望向那破损琉璃盏中的黑色光球。
他的魂体在夕阳的映照下微微发着冷光,语气难得地郑重起来:
“咱俩在这互相挖苦,有什么意义?你有这闲工夫嚼舌根,不如想想办法。这阴气一日浓过一日,迟早会引来别的修士。到时此物一旦被人取走,那你我二人还撑得过几日?还不是只有魂飞魄散的份。”
矮胖虚影闻言,脸上的得意也渐渐收了起来,目光跟着落在那琉璃盏上。
他明白对方说的是实话,这黑色光球是他们如今唯一能依附的东西,若是被人取走,两人失去了阴气滋养,不出三日便会消散殆尽。
就在这时,中年虚影似乎感应到什么,不由抬头望向上方。
矮胖虚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道黑色长梭正穿过层层阴雾,从山谷上方缓缓降落下来。
“有人!”
矮胖虚影低呼一声,身形本能地往后退去,一头扎进旁边那堆乱石的缝隙里。
中年虚影也顾不上多言,闪身躲进另一侧的石壁凹陷处。
只见两个生前斗得你死我活的修士,此刻却默契地缩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出。
......
不久后,就见林凡驾着遁空梭稳稳落在空地边缘。
林凡踏下遁空梭,目光朝这片阴气弥漫的林子四周扫了一圈,随即一眼便瞧见了溶洞边缘那只破损的琉璃盏。
他心中一动,当即抬手一招,那枚光球便脱离琉璃盏,朝着他掌心缓缓飞来。
而光球离盏的瞬间,周围的阴气便像被什么力量牵引般猛地一涨,谷底的灰黑雾气瞬间浓了几分。
林凡面不改色,以法力在光球外围布下一层薄薄的青色屏障,将其拢在掌心上方寸许之处。
方才在上方听了戚红蓼那番话后,他二话不说便将两人留在原地,自己下来一探究竟。
在他想来,能持续喷涌如此海量精纯阴气,还让两个修士不惜同归于尽也要争夺的东西,绝非寻常之物。
而此刻,哪怕隔着法力屏障,他都能感受到这黑色光球散发出的阴气精纯得惊人,完全不是那封魂瓶可以相比的。
“幸好来了这一趟,不然真要错过这等机缘了......”
林凡嘴角微扬,低声道。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曾装过翠绿火焰的透明晶盒,小心地将黑色光球装入其中,又在外层加了一道法力封印。
而在失去光球之后,林间翻涌的雾气如同失了动力,渐渐变得稀薄起来,周围的能见度也慢慢恢复了一些。
就在他准备四下观察是否还有其他收获时,上方忽然传来两道急促的破空声。
他心中一凛,抬头望去。
只见两道绿色遁光一前一后俯冲而下,稳稳落在距林凡头顶三丈之处。
遁光散去,现出两个身着翠绿长袍的修士,脚下各踏着一柄丈许长的绿竹长杖。
为首之人身形高瘦,下颌蓄着一撮短须,双手负后,浑身带着一股自命不凡的架势。
他身后那人则矮一些,肩膀宽阔,颧骨凸出,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在谷底扫视,精光闪烁。
两人周身散发的气息皆是筑基中期,法力浑厚,显然不是初入此境的修士。
他们一落下来便看见了谷底唯一的活人,那高瘦修士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林凡手中的晶盒,眼神微微一凝。
矮个的也注意到了,脸上先是不可置信,随即迅速转为毫不掩饰的贪婪。
林凡见此,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将晶盒收入储物袋中。
高瘦修士上下打量了林凡一眼,见他显露的不过是筑基初期修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随即负手落下,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
“这位道友,此物是我师兄弟二人追踪多日的灵物,还望道友物归原主。念在道友也是偶然得之,我等也不为难你,留下此物,便可自行离去。”
听了这话,林凡心中一阵无语。
要说先前他遇见的那些打劫散修,好歹还编个像样的由头,这两人倒好,开口便睁着眼说瞎话,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他思索了一下,便对那高瘦修士不冷不热地回道: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此物是在下先取到的,道友空口白牙便讨要他人之物,未免有些蛮横无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