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的脸色已不是微变,而是慢慢沉了下来。
“那依你们的意思呢?”
袁德汉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拉线的手势:
“主公,风筝飞得再高,线头终究在您手里攥着。可这线若是久不拉一拉,风筝便忘了自己是谁。
如今正是好时候,召孙策回寿春过年。他若回来,便是还认您这个主公;他若推三阻四,那便说明他的心,已经野了。”
杨弘接着道:
“主公,召他回来,明面上是赐宴同乐,实则是敲打。这头江东猛虎,得让他记着,谁才是他的主人。”
袁术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拉一拉线!去,派人去丹阳,传我的话:我在寿春备好了奶茶与美酒,叫他回来,与我一道过年!”
杨弘的这句,让孙策清楚,谁才是他的主人,直接戳中他的心坎!
孙策和他爹一样,都是欠调教。
使者星夜出城,往丹阳而去。
丹阳,孙策正冒着严寒在城外校场操练步卒。
江东的冬天,虽不及北方那般朔风如刀,却也冷得彻骨。
孙策身披一件半旧的绛红披风,提枪在校场上巡走,不时亲自动手校正士卒的动作。
自脱离袁术北上渡江以来,他的兵力已从最初的三千人,迅速膨胀到一万之众,还新得了一员猛将陈武。
周瑜则在水寨中训练水军,这支由孙坚旧部和当地精壮混编而成的队伍,如今已有模有样,舟楫往来,颇有几分当年孙家在长沙时的气象。
更让孙策踏实的是,张昭、张纮二人已开始帮他处理政务。
有这二张坐镇后方,来年开春,他便可专注用兵,东进吴郡,西定丹阳,再不必为粮草辎重分心。
正当他练得兴起,一骑快马自北而来。
信使翻身下马,呈上袁术的亲笔信。
孙策拆开一看,越看越无语。
信里写满了袁术的口吻,先说近日得了一种新茶,名曰“茉莉奶绿”,味美无比,特召他回寿春同饮。
又说年关将近,他母亲吴夫人望子心切,盼他回去团圆。
末了还添了一句,“江东之事,过完年再办不迟”。
孙策捏着信,哭笑不得。
他当即把张昭、张纮和周瑜请到了中军帐,将书信传示众人。
张昭看完,脸色凝重,抚着胡须道:
“主公,袁公路话虽说得轻松,可字里行间,分明是起了疑心。什么喝奶茶、看母亲,都是托辞。
他是在试主公。若不回去,他怕是要断我粮草,到那时,江东这仗便难打了。”
张纮也点头:
“如今主公毕竟打着袁术的旗号征伐江东。师出有名,粮草有继,方能服众。
若此时与袁术翻脸,前有刘繇,后有袁术,腹背受敌。依子纲之见,这寿春,得回。”
周瑜说道:
“伯符,回去。但我们不能只回去。我率数百便衣,扮作你的亲随,一同入城。袁公路若真敢设鸿门宴,也要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孙策笑了。
他就爱和周瑜在一起,大事小事,有公瑾在,他便觉得天塌不下来。
他大手一挥:
“好!那便一起回寿春,去喝他袁公路的奶茶!”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问周瑜:
“对了,刘繇那边最近可有异动?”
周瑜摇了摇头,说没有。
孙策又问:
“秣陵呢?秣陵方向有没有什么动静?”
周瑜摇头,说也没有。
只是顿了顿,补充道:
“怪就怪在,秣陵城的斥候一直探不进消息。我们的人只要靠近,便会被赶回来。
这大半个月来,秣陵像座死城,里头的消息半点都传不出来。”
孙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用枪杆子在地上划了几道:
“薛礼这人,生性谨慎,当缩头乌龟固守,原也正常。我若先打刘繇,他必不敢出兵;等刘繇一破,回头再收拾秣陵不迟。
他那几千人,还能飞上天不成?”
历史上,孙策也确实是这般打法。
他觉得刘繇比薛礼好打些,于是先击溃刘繇,之后才移师秣陵。
薛礼龟缩不出,孙策久攻不下,还被一支冷箭射中腿部,靠着诈死引薛礼出城,才将他击杀。
所以此时秣陵的沉默,在孙策看来,不过又是薛礼那套乌龟战术。
周瑜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也参不透其中关键。
他揉了揉眉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总不可能,是刘备渡江了吧?”
孙策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连连摆手:
“公瑾,你这玩笑开得忒没边了。刘备现在正跟袁绍、吕布、曹操那帮人较劲,除非他脑子坏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抽兵南下。
这江北还没定呢,来江南干什么?挖野菜吗?”
孙策这话,倒也不是全凭少年意气。
寻常诸侯,在北方尚未大定之前,确实极少会分兵江南。
道理并不难懂。
北方诸侯多为步骑起家,根基在陆上,粮秣靠牛马驮运,攻城靠云梯冲车,作战全凭步骑合阵。
可江南水乡,河网如织,湖沼遍地,行军作战全要依仗舟楫。
一支在北边纵横捭阖的十万大军,到了江南,若没有足够的水军和船只,怕是连一条淮河都渡不过去。
而养水军,比养步骑烧钱得多。
造一艘大船,少则数月,多则数年;配上橹手、弩手、船匠、舵工,再常年维护,所耗钱粮足可养数百步卒。
北方诸侯花在陆地上的每一石粮草,都能换成实打实的城池和土地,可若是砸进水里,稍有风浪,便是血本无归。
更别说江南打下来之后,还有山越、宗族、士族门阀盘根错节,要钱要人,还要耐心。
高成本,低收入,如此苦差,何苦来哉?
所以像袁绍、曹操之辈,宁可咬着中原几块硬骨头死不松口,也不愿轻易南顾。
周瑜也笑,但眼中仍有忧虑:
“话虽如此,可刘备这个人,不能以常理度之。若论中原英雄,我周瑜眼里,不过袁绍、刘备二人而已。
伯符莫要忘了,此人两年前还只是个平原小令,如今已坐拥青徐,与袁绍分庭抗礼。
未来我等吞灭江东,虎踞荆扬益之后,第一个要面对的大敌,便是他刘备。”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荆州、扬州与益州之上。
周瑜很清楚,若能尽得这三州之地,天下最终鹿死谁手,便未可言说。
这个规划,不得不说是极有远见的。
完整的荆、扬、益三州,北抵南阳,东含淮南,西据成都平原,几乎囊括了南方所有膏腴之地。
荆州拥江汉之利,粮秣丰盈,水师强盛;扬州据长江天险,又有江东豪族与吴越之众;益州坐拥天府之土,进可北上汉中,退可闭关自守。
三州若连成一体,东、西、南三面皆是腹地,北则倚长江、秦岭为屏障,足以与北方群雄分庭抗礼。
唯一所缺,便是战马。
可若以水军为核心,以舟楫代骑乘,凭江湖之险,山川之固,逐鹿中原并非没有本钱。
后世东晋、南朝数代,皆曾凭此半壁江山与北国相抗数百年。
孙策收了笑,将长枪重重插进土里,正色道:
“公瑾说得是。刘备隐然有气压中原之势,的确是个人物。我岂会小觑了他?不过你放心,这天下,总归是有我孙伯符的!”
他说到此处,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眼中满是少年人的张扬与锐气。
“北有袁本初,西有曹孟德,南有刘景升,中原还有个刘玄德。都等着吧,我孙策要一个一个把他们打服!”
周瑜大笑,拱手道:
“好!我周瑜就跟着你,把这江东打下来,再打过江去!”
两个年轻人相视大笑,笑声穿透帐幕,震得帐外积雪簌簌而落。
十一月下旬,孙策以回乡省母为由,离开丹阳北上寿春,只留程普、韩当、黄盖等旧将守营。
周瑜陈武率数百便衣亲随,混在队伍之中,日夜兼程,护送孙策入寿春。
张昭、张纮则留在丹阳,继续处置政务。
临行前,张昭与张纮在城头望着孙策一行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我们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张昭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竟有几分犹疑。
张纮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北方。
半晌,他轻声道:
“刘备曾写信来邀,你我都没有去。今日看来,刘备未必不能成事。他占据青徐,又有江浩辅佐,中原的棋,他至少握住了一半。”
张昭沉默,等着张纮说下去。
张纮继续道:
“可也正因如此,他将来要承受的,也必是诸侯群起而攻之的局面。北有袁绍,西有吕布曹操,袁术在淮南虎视眈眈,若我主将来尽取江东,刘备便又多一个南方强敌。
中原是块血肉磨盘,真正的大仗,如今才刚开个缝。像黄巾贼、萧建、郭贡之流,不过羊群罢了,灭之不足为奇。
现在才是一群走蛟,下江入海,争夺真龙之位的时候。刘备再强,终究要迎着四面八方的刀枪往前走。
而我主孙伯符,只需稳住江东,据长江而守,坐看中原群雄互相撕咬。谁胜谁负,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