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一声长嚎,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切开风雪,扎进每个人的耳膜。那声音不是寻常的嘶吼,带着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几乎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尖厉,拖着长长的尾音,直直地往上挑,像是要把整个天幕都撕开一道口子。
嚎叫声在风雪中来回滚了两圈才慢慢消散,尾音钻进耳朵里久久不散,让人后脖颈的汗毛整排整排地竖起来。
那是进攻的命令。
雪雾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只体型硕大的灰狼从白幕后面扑出来,蹄爪扒着雪面几乎没有声响,整个身子在空中完全舒展开,前爪张开,嘴巴大张,直奔侧面的射击孔而来。
它选择的路线刁钻,趁着火力转移的间隙切进死角,速度极快,从雪雾里钻出来到扑到跟前,前后不过一两息的时间,那匹狼已经近到能看见它嘴边挂着的一绺白沫子在风中扯成细丝。
赵排长的枪响了。枪托抵在肩窝里,子弹直直地打进了灰狼的前胸。血花在雪雾中炸开,那匹狼的身子在空中猛地一歪,前爪张开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拢,整个狼身就偏了方向,砸在射击孔下方的雪地上。
它的身体在雪面上向后滑出去好几步,脊背撞在破损的荆棘墙墙根才停住,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那双绿莹莹的眼睛还睁着,瞳仁里的光闪了一下,灭了,空洞洞地朝着天空的黑暗。
第二只紧接着从另一侧扑了上来。动作几乎跟第一只是同步的,从雪雾中蹿出来的角度偏左,直奔马厩门口侧面那道拒马的空隙。它腾空的时候后腿蹬着冻土上的雪丘,带起一蓬碎雪,整个身子在空中弓成一道弧线,落点正好在拒马内侧的雪地上。
三班长的枪口追着它移动了一段,在它落地的瞬间打出去一发,子弹擦着它的后腿飞过,把地面的雪溅起一小片。那匹狼落地之后打了个滚又弹起来,四爪蹬着地面朝门内继续冲,被侧面伸出来的一把工兵锹迎面砍在脸上,歪着倒下去,又被补了一枪,再没起来。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扑上来,有的从射击孔外侧的窗沿翻身而入,有的从拒马之间的缝隙挤进来,还有一匹直接踩着同伴的身体翻过门口那道荆棘墙。灰白色的影子在雪光里不断地翻滚、腾跃,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几十粒从地面浮起来的火星在横冲直撞。
枪声密集起来了。五六半的点射、五六冲的两发短点,混杂在一起,哒哒哒、砰、哒哒、砰——形成了一种粗糙而急促的节奏,像有人在铁皮屋顶上不断地扔石子。
枪口的火光在昏暗的马厩里接连不断地亮起,每亮一次就在墙上闪过一道粗短的影子。子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有人甩出一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线,落在门口狼群最密集的位置,落地后弹跳了一下,轰然炸开。火光炸响的瞬间,冲击波把两匹狼同时掀翻,碎冰和雪沫子被气浪推着朝四面散开,有几粒冻土块飞进了马厩内部,砸在木桩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炸完之后那个区域空了那么一两息,后面的狼被爆炸的气浪压住了一瞬,没有立刻填补上来。
马的嘶鸣声又响起来了。那匹枣红马在厩栏里来回地蹬着蹄子,后腿在脚下踢得咚咚响,另外几匹挤在一起,脊背顶着脊背,使劲往墙角退缩。草屑在煤油灯的光线里飘浮着,随着人跑动时带起来的气流缓慢地旋转着。
孙成才在枪响的第一声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塌下去的。他把头拼命往膝盖里埋,两只手从两侧绕到后脑勺上,十指交叉死死扣住,手掌压着耳朵。
上了年纪的读者应该都知道小时候有个极其低俗的游戏叫“老婆看瓜”:做游戏的人身体极度蜷曲,以极其不雅的姿势盯视自己两腿中间……孙成才现在的状态就跟那个游戏场景差不多。
他的后背在剧烈地抖着,从肩胛骨到腰际的整片布料都在持续地振动着,频率很快,像是有人在拿一把电动剃刀贴着他的后背持续地推。
他的嗓子里发出一种含混的、被压在喉咙底部的声响,不是喊叫,是那种断续的、气流被挤出来时带着的嘶嘶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狗在拼命地缩着身子却发不出完整的叫声。
赵排长回头看见他那副样子。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个缩在草堆里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两只手扣在后脑勺上,整个身体的蜷缩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蹲姿,像是要把自己塞进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容器里。
赵排长的嘴唇抿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转回身去,把枪端起来朝门口连开两枪。一只刚探进头的狼惨叫着退了回去,雪地上留下几滴暗色的点痕,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后面枪声的间隔越来越长,每次拉枪栓的声音在间歇中显得越来越清晰。狼群在丢下十几具尸体之后,头狼再次发出了那声长嚎,这回的音高比进攻时低了两度,尾音往下沉,拖着长长的余韵,像是某种结束的信号。
雪地上的沙沙声开始往远处退,先是十几步,然后几十步,渐渐被风声盖住了,连爪印都很快被新雪盖平。林墨没有下令追击,门口那几个战士也没有人迈出一步,枪口朝外端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马厩里慢慢安静下来,战士们开始清理弹药,有人把狼尸拖进来,趁着还没有冻硬抓紧剥皮。
孙成才的姿势跟刚才几乎没有变化。
三班长瞥一眼:就这,还嫌我们战斗力差?
刘连长把手枪插回枪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齐。
孙副营长,狼群退了。你该回塔台了。
孙成才听见了那声音,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一道暗色的水痕,在煤油灯的光线里略微反着光。鼻尖通红,嘴角有一点干裂的皮翘起来,被他自己用舌头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刘连长,又看了一眼林墨,然后看了一眼门口那块被拖进来堆在一起的狼尸。
外面……外面还有狼……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的深处挤出来,连长,你……能不能派两个人送我回去?我……我一个人,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