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辉不夜城的黄昏来得总是很快。
律乐师太和花若叶穿过熙攘的街道,向着和风茶室的方向疾行。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条追逐着什么却永远无法触及的线。
师太,小霞师父真的会在那里吗?
花若叶小跑着跟上律乐师太的步伐,绿绿在笛尾轻轻晃动,看上去十分不安。
“她说过会回皇城接取新的委托…茶室是她常去的地方,她会在那里等消息。”
等消息。
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消息。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但律乐师太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想起黄金一笑说的话。
“宫本无量已经杀到皇城去见自己的主公了。”
“如果夜妃想管,早就管了。
如果她不想管,宫本无量来找她,又能怎样?”
如果夜妃不管,如果宫本无量得不到答案,他会去找谁?
那个唯一知道雪男下落的人。
那个眼睁睁看着他弟弟去死的人。
“师太!”
花若叶忽然拽住了她的袖子。
律乐师太猛地停住脚步。
和风茶室就在街角,纸窗里透出昏黄的光。但那不是寻常的茶室灯火——那是被打翻的烛台,是摇曳不定的、濒临熄灭的光。
还有声音。
从纸窗的缝隙里漏出来,低沉、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的咆哮。
“——你早就知道!!!”
律乐师太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虽然只听过一次,虽然那是很多年前在宫本家的庭院里,但她认出来了。
宫本无量。
“好可怕!!!”
花若叶也听见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笛子。
“师太,我们…”
似乎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律乐师太相当冷静。
“从后门进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茶室的后门虚掩着,像是被人匆忙间忘记关上。
律乐师太轻轻推开门,霉味和茶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后厨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被打翻的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
律乐师太心头一紧。
小霞果然把之前埋伏在茶室里的忍者都支开了。
前厅的声音更清晰了。
“我再问一次——”
宫本无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律乐师太贴着墙壁,从门缝里望出去。
她看见了月咏霞。
她背对着后门,跪坐在榻榻米上,脊背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那只细长的烟斗握在手里,却没有点燃。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色的武士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但现在,他的肩膀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那种被压抑到极致、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
“无量哥哥,我——”
“不许这么叫我!!!”
宫本无量猛地拔刀。
刀光在昏暗的茶室里一闪,像是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月咏霞面前的矮桌被从中劈开,茶杯碎裂,温热的茶水溅在她的浴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雪男是我弟弟!!!”
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像是一面被击碎的镜子,“我作为哥哥,必须保护他,在所有人嘲笑他的时候站在他那边!!!”
宫本无量向前踏了一步,刀尖抵在月咏霞的咽喉前,眼睛通红,声音也变形了。
“而你,早就知道他会死,却什么都不做???”
律乐师太的手指攥紧了笛子。
她看见月咏霞抬起头。
那双丹凤眼还是那双丹凤眼,但眼睛里没有了光。
不是茶室里的那种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刻。
“宫本大人。”
月咏霞改变了对宫本无量的称呼,即使同朝为官,在鬼樱国,忍者的地位也是远远不及武士的。
换句话说,宫本无量直接在这里杀了月咏霞,幽芳公主不会治他的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答应过他的。”
“答应???”
宫本无量的刀尖向前递了一寸,月咏霞的脖颈上渗出一丝血线。
“谁允许你答应这些?
答应看着他送死???答应让我们宫本家最后一刻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答应过不干涉他的选择。”
月咏霞没有躲。
甚至没有眨眼。
“雪男哥在宫本家,太痛苦了。
在寒霜帝国,也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他以为能重新开始,他学会了控制冰雪,他有了朋友——那个叫做保罗的朋友,从来不在意他没有赢过的事。”
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压下去。
“可是他的死了。
所以雪男哥把这过错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写了那封信,说他死了,让我不要去找他。”
这是事实,是我早就和你们以及和那由他大人告知过的事实。
宫本无量沉默了,月咏霞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懂…在宫本家,雪男在家里从来没他们这些兄弟,可是武士的尊严让他们绝无可能施舍这些给他。
毫无疑问的,剑术垫底的宫本雪男在宫本家早就已经喘不过气了。
宫本无量没有移开刀。
但也没有再向前。
他想起很多年前,雪男胳膊上那些青紫的伤痕,想起自己扯下他衣服时他第一反应竟是道歉——“对不起,无量大哥,我又让你们失望了。”
那时候他愤怒于父亲的冷漠。
现在他才明白,雪男从未对“活着”这件事本身抱有期待。
宫本无量想起自己保护雪男的方式——顶撞父亲、揍嘲笑他的兄弟、逼他练剑直到双臂青紫。
他以为这是爱,却从未问过雪男想不想要。
所以…宫本无量听月咏霞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寒霜帝国…遇见过雪男哥哥。
第一次,他看见我转身就走。
第二次,他说如果我再出现,他就消失得让我永远找不到。第三次…”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第三次,他让我答应,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事,不要干涉他的选择。
他说,这是他唯一一次能为自己做的决定。”
宫本无量沉默了。
刀尖仍然抵在她的咽喉上,但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父亲大人,他的母亲大人,从检查站回到了鬼樱国,说着雪男在被娜塔莎女王俘虏的生活。
他重新见到了成为英灵的保罗,虽然身体重伤着,却有个人无怨无悔地照顾他。
雪男…好不容易离开才离开他们获得了幸福,有人可以依赖啊!!!
这太残忍了。
“所以你答应了…即使知道雪男变成祭品,会永远消失,也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