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看不见她的,可她声音已经刻在了他的骨血里,甚至能仅凭一个呼吸声,他就能确定,是宋清宁。
可他却看见她了。
那日,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一瞬的诧异与欣喜之后,他很快冷静下来,确定眼前的,是她,又不是她。
之后,他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从她的口中得知一些信息,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说,两世,她都应该感谢他。
她说,她不知他是如何送她回去的,但一定是他,也应该是他。
送她回去!
送她回哪里?
他的心中惊起了无数的疑问。
这几日,他罢了早朝,趁着早朝的时间召云礼商议,他让云礼找来许多术士,他想知道,她口中的“送她回去”是何意。
可惜,那么多术士,没人给他答案。
刚才,她又说,不知孩子如何,不知她是否又死了,不知谢玄瑾……还有父亲母亲哥哥……
那些字眼,让他忍不住心中的颤动。
永宁侯府,宋骞,陆氏,宋世隐,在她死之前,就都已经死了。
二房的柳氏,宋清嫣,宋明堂,还有宋长生,那些她的仇人,他都替她杀了。
但她刚才的话里,宋骞,陆氏,宋世隐,似乎都还活着。
还有“他”!
他确定,她口中的“谢玄瑾”,不是他。
思及先前她唤他“皇上”,又自称“臣妾”,他的心里又一个猜测冒了出来。
终究是压不住心里翻涌的震惊,谢玄瑾放下手里的兵书,几乎是逃似的,大步走了出去。
“谢玄瑾……”
突然的举动,惊动了宋清宁。
宋清宁抬头,已不见谢玄瑾的身影。
……
凤栖宫里。
谢玄瑾在院中的树荫下煮着茶,孟太后在屋内,透过窗户,看着树下的人,眉峰紧拧。
玲姑姑送了一盘点心到帝王身旁,折返回来。
“皇上接连几日都没上早朝,朝臣们告到太皇太后那边去了。”玲姑姑语气担忧。
皇上刚登基不久,就迎娶一个死人灵位,立之为后。
这事震惊朝堂,已经引得朝臣颇有微词,又接连罢朝,坊间甚至有“昏君”的言论冒了出来。
这于刚登基不久的新帝来说,很是不利。
“娘娘,可要去劝劝皇上?那宋清宁……”
玲姑姑说到此,没有继续说下去。
“宋清宁”这个名字,在谢玄瑾立后,将皇后名讳记入谢家文牒时,她们才知晓。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
后来查了,才记起她原是曾经统帅女子营,在幽城屡立战功的永宁侯府二房女儿。
“奴婢还记得,当初娘娘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在战场建功的女子时,对她颇为欣赏,屡屡夸赞,却不曾想,幽城一战之后,她回京,便再无建树,最后残了腿,嫁于一人,之后再无消息。”
永宁侯府,宋骞和陆氏双双死了,世子宋明堂承袭爵位。
之后,永宁侯府的人一个个都死在了新帝手上,而宋清宁恐怕也不知死在了何时何处。
新帝立一个死人灵位为后。这事传开,坊间都在说,是宋清宁死后做了鬼,缠上了新帝。
玲姑姑担忧的看了一眼树荫下的人,随后见孟太后起身。
以为娘娘终于是要去劝皇上了。
可孟太后却并非是为了劝谢玄瑾而去。
孟太后走到树荫下。
谢玄瑾煮着茶,桌案上的茶粉撒了一地,明显的心不在焉,甚至连孟太后在他身旁坐下都没有察觉。
直到孟太后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了桌案上。
锦盒不大,却很精巧。
看得出里面装着的,是孟太后十分珍视之物。
“听说,你近日见了不少术士。”孟太后语气平静,似在谈论天气。
谢玄瑾皱眉,以为她要敲打说教,却听孟太后继续道,“那些术士,招摇撞骗,就算有些真本事,怕也解不了的困惑。”
谢玄瑾面露诧异。
“当年那个小沙弥,应该叫陵光,你去找他,或许能有用。”孟太后将锦盒朝谢玄瑾推了推。
意思是让他带上锦盒里的东西,去找一个叫做陵光的和尚。
孟太后说完,没想多留,起身便走。
“母后……”谢玄瑾突然叫住她。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荒唐”,母后都知晓,因何荒唐,也瞒不了她,可母后从未问起过宋清宁。
他立宋清宁为后,母后也从未阻止。
“你,不觉得儿臣是中邪?人人都说,儿臣被孤魂野鬼缠上了。”
孟太后转身,迎上他的视线,“那她是吗?”
她口中的“她”指的是宋清宁。
“是。”
母子二人第一次谈论此事,谢玄瑾说出一个“是”字,眸光微颤,眼底有黯然。
可很快,又急切道,“但不是她缠着朕!”
“朕,想留住她,却好像留不住。”
“可现在,朕好像看到了另外的机会!”
“朕不确定,可还是想试一试。”
谢玄瑾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片刻沉默,只有徐徐微风吹动头顶的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孟太后不知何时回了屋里,临走时,她留了一句,“想试,那便试,不试一试,又怎知能不能得偿所愿,你外曾祖母曾经试了无数次,最终也得偿所愿了,母后希望你也可以得偿所愿。”
谢玄瑾脑中回荡着这话。
“得偿所愿……”谢玄瑾看着手边的锦盒。
半晌,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眼里隐隐有期待跳动,拿了锦盒,大步离开。
谢玄瑾再回到锦华宫时,宋清宁站在祭台前,看着‘自己’的灵位入神。
听见动静,宋清宁回神,看谢玄瑾朝她迎面而来,有一瞬,宋清宁竟有一种,他能看见她的错觉。
怔愣的当口,谢玄瑾已经站在她站的地方。
二人身体重叠。
他看不见她!
宋清宁竟松了一口气,缓缓后退一步,让二人身体错开。
这些时日,他时常从她身体穿过,或是就停在她所在的地方,宋清宁将这当成巧合。
可这样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宋清宁看着祭台前的人,点了香,朝着灵位祭拜。
“宋清宁……”
男人突然开口。
“嗯?”
宋清宁几乎是本能的应了一声。
随即,又听得他问:
“你说,朕当真能得偿所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