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才艺展示落下帷幕，台下百姓意犹未尽，议论声仍未平息，而第三轮终试已悄然准备就绪。
太阳渐渐升高，将整个成都城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温暖。
广场上那面赤底金龙旗在午前的微风中微微飘动，旗帜上的金龙仿佛在阳光下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向着天空腾跃。
测试台重新布置了一番。
那张金漆座椅被微微挪后，椅前添设了一方案几。
几面上铺着素白的锦缎，正中放着一只青瓷水盂，器身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天青色光泽。
水盂中插着一枝初绽的桂花，花枝斜逸，几朵米粒大的金色花苞缀在枝头，正午的微光照在花瓣上，似乎要透过花心映出光来。
卫小宝从座椅上起身，走到案几旁，并未坐回那把象征着帝王尊位的金漆椅，而是在案旁另一张普通的木椅上坐下。
木椅素净无饰，与台上其余陈设相比毫不起眼，却因此更显得他这一坐不像是坐在朝堂之上，而像是坐在一座庭院中，等一个人慢慢走近。
他的身后，立着郭襄和两位年高德劭的评审老臣。
三人身姿端庄，不发一言，却各自的目光却都凝在台下候场的姑娘们身上。
不远处，女官手持名册，立在台侧，等候宣召。
台下的百姓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终试的不同寻常，纷纷屏住呼吸，安静下来。
广场上，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女官展开名册，清声开口：“终试开始，请参选者依次上台。”
……
台下仅剩的四十余位姑娘被逐一带上台来。
她们经过两轮筛选站在这里，每一个都已有旁人不及的出众之处。
然而此时，她们脸上却少见得意之色，更多的是一种被推向命运关口前的紧张与忐忑。
有人站在台侧等候时，拇指反复掐着食指指腹；有人微垂着头，唇齿翕动，似乎在默念什么；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却浑然不觉。
她们在女官引导下，依次走到卫小宝面前，行礼拜见。然后抬起头来，与圣皇目光相对。
卫小宝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如同一面平静的湖。
他不会刻意去施加威慑，也不会刻意露出微笑，只是那样看着面前的人，从眉眼之间落至神态举止，又从言行之间感知她们的气息与魂魄。
他看得不疾不徐，每一眼都像是把一枚石子轻轻放进水中，再静候那圈涟漪如何散去。
有的姑娘在目光接触的瞬间便满脸通红，局促不安地低下了头；
有的则勉强稳住声线，回了几句话后，却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
也有人气定神闲，进退有度，在答话时条理清晰、神情坦然，即使从台上退下时也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一位叫周秀娘的姑娘走上前时，女官替她报了名字。
她站在卫小宝面前，一袭藕荷色衣裙，发髻端正，耳畔一对素银坠子微微晃动。她行礼后起身，目光清朗，不闪不避。
卫小宝看着她，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何来参选？”
周秀娘微微一怔，随即思索片刻，落落大方地答道：“回禀陛下，民女来参选，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光耀门楣。”
“民女只是想——若能与圣皇有缘，便不辜负这一场相遇；”
“若无缘，也至少见识过这世间最耀眼的星辰，此生无悔。”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分明，不卑不亢。
评审席上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台下的百姓们也传出几声低低的赞叹。
卫小宝目光微动，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她躬身一礼，转身走下台时步伐沉稳，仿佛肩上那副名为命运的重担反而因此轻了几分。
随后上台的是一位来自平民阶层的姑娘。
她穿着干净却已洗得发旧的蓝色布裙，耳畔无饰，发间只用一根素木簪别住。
她行礼时指尖微微发抖，但话却说得不急不慢：“民女家中穷苦，自幼便知凡事靠自己。”
“听说仙妃测试不问出身，便想来看看，自己的命到底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若没有，便认命；若有，便不悔。”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滴露珠落在寂静的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涟漪。
台下许多百姓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卫小宝看着她，目光中露出一丝温和的赞许，既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只点了点头，让她退下。
接着上来的姑娘有的诗书气韵颇深，应答时引经据典；也有的不善言辞，在回答时磕磕绊绊，却因那份真诚而让人不忍苛责。
几位姑娘在终试中稳定发挥，进退得体，得到了评审的赞许；
也有人站在圣皇面前紧张得语无伦次，声音发颤，下来后伏在同伴怀里哭泣，肩膀轻轻抖动，却连哭声都压得很低很低。
一旁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低声议论：“那姑娘其实挺好的，就是太紧张了。”
“唉，换作咱们上去，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他们说着，目光里没有嘲笑，倒是多了一丝无声的体谅。
……
当女官念到“王昭华”三个字时，台下那一片低低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压了下去。
人群中有不少人知道这个名字——王文渊的孙女，那位在成都剧变后孤身一人为家族报仇的姑娘。
关于她的故事，早已在坊间悄然传开，只是很少有人想到，她也会站在这里。
王昭华从候场区缓步走出。她没有穿锦衣华服，也没有戴金簪玉饰，只着一袭素白长裙，长发简单地束在身后，用一根旧银簪别住。
她走过红毯时，衣摆轻拂过地面，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在走一段她早已熟记于心的路。
她走到卫小宝面前，屈身行礼，然后站定，微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目光里没有初选时的不安，也没有才艺展示后的期待，而是一种平静——经历过风霜、与人生摔打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卫小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日光和桂花枝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许多个前世，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神情，见过这双眼睛。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微微倾身，语气低缓温和，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已猜到的答案：“昭华，你上前来。”
王昭华微微一怔，心跳骤然加快，却并不觉得慌张。她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落下时，仿佛踩在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之上。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璀璨的金光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光芒温暖如晨曦初透，神圣如天光乍落，没有响声，却让整座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金光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裙摆上，将素白的衣裙映得如同一池清水中倒映的月色。
她的面容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色，连睫毛尖都染着细碎的光点。
她没有惊慌，没有闪躲，甚至没有觉得意外——当那光芒触及她的一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如同潮水般包裹了她，仿佛她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是在等待。
全场先是一片死寂。
那死寂持续了好几个呼吸，如同一阵巨大的沉默压住了每一寸空气。
然后，像是一道春雷炸开了冻土，欢呼声从人群中骤然爆发，如同洪水冲破了堤坝，席卷了整座广场。
“仙妃！仙妃！仙妃！”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那欢呼声直冲云霄，在成都城的街巷间反复回荡，如同一场迟来多年的春潮终于涌入干涸的河床。
而金光之中，王昭华脑海中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
她看到自己是一株水仙花，在天界的花园池畔亭亭生长，晨露沾花瓣，清风拂叶尖；
她看到圣皇日日来看她，浇灌、培土，指尖轻触花瓣时传来的温度柔软如春风；
她看到自己千年修行，终化人形，跪在他面前磕磕绊绊地说出第一句话；
她看到自己与姐妹们偷下凡间，落入灯火人间，踏过南天门；
她看到玉帝震怒，金光降临；她看到圣皇跪在玉帝面前，神色坚定：“她们的罪，朕愿与她们一同承担。朕愿下凡，带她们回家。”
那些画面如同流水一般从她心中淌过，清晰而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只是她不小心遗忘了很久。她的眼眶忽然一酸，泪水无声地涌了出来。
她跪倒在地，声音因哽咽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后的柔软与笃定：“陛下……臣妾……是您的水仙花……臣妾终于找到您了……”
卫小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扶起她。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握住她手腕的一瞬间，她的眼泪落得更凶，嘴角却弯了起来。
“朕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温和而清晰，“朕一直在找你。”
台下的欢呼声又涌起了一波，像是整座成都城都在替那株水仙花，为她的归来而庆祝。
而那处光芒将散未散的台上，王昭华站直了身子，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弯起一个许久未见的笑意。
前尘已醒，归途已见。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