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嘴”出现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空了。
不是寂静，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在那片区域被暂时“抹除”了。冰原上的风声、修士们的呼吸、堡垒内部法阵运转的嗡鸣——所有声音在触及那张由冰蓝色法则纹路构成的巨嘴时，都像水滴落入灼热的铁板，瞬间蒸发，不留一丝涟漪。
视觉还在，但比无声更恐怖。
那张嘴横贯整个永冻裂隙的宽度，至少绵延数十里。它没有实体，纯粹由流动的、不断重新编织的法则线条勾勒出嘴唇的轮廓和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嘴唇线条完美得近乎冷酷，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凝固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它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周围数百丈的空间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攥紧、扭曲，光线弯折，冰面无声地皲裂成粉末，被吞入那片黑暗。每一次“呼气”，则喷吐出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那不是水汽，是被“消化”过的、彻底失去活性的“死灵子”，接触到任何蕴含灵力的物体，都会迅速将其“惰化”。
岳擎天在地脉封印启动的轰鸣声中，死死盯着那张嘴。
他能感觉到，脚下堡垒与大地灵脉的连接正在快速切断，就像一棵被斩断根系的巨树。堡垒自身的防御光幕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内部照明法阵接连熄灭，温度开始骤降。
但更可怕的是那张嘴的“目光”。
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堡垒每一块砖石上，落在刚刚启动的地脉封印枢纽上。
像在评估从哪里下口。
“将、将军……”副官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干涩，“我们的攻击……对这种东西……有用吗？”
岳擎天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活了三百多年，打过无数硬仗，但对着一张横在天上的、由“法则”构成的“嘴”拔剑——这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有没有用，都得试试。”老将军舔了舔嘴唇，巨剑上的血焰再次燃起，只是比之前更加黯淡，“总不能站着等它把咱们当点心啃了。”
他正要挥手下令——
“等等。”
又是林凡。
年轻人从高处跃下，落在军阵最前方。他没看岳擎天，而是仰头盯着那张巨嘴，眉心的冰莲印记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着，甚至在他额前投射出一小片虚幻的星蓝色莲影。
“这东西……不是实体攻击。”林凡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意识正分散在另一个层面，“它在用‘法则’直接改写这片区域的‘存在规则’。我们的法术、剑气、法宝，在触及它之前，就会被它定义的‘规则’判定为‘无效’或者‘食物’。”
“那怎么办？”旁边一个大队长急道，“总不能跟它讲道理吧？刚才讲道理它就要拆咱们家！”
“不讲道理。”林凡摇头，“讲‘规则’。”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冰莲印记的光芒汇聚过来，在他掌心凝结成一柄虚幻的、半透明的小剑——不是星辰剑的形态，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简洁的造型，剑身流淌着星蓝与灰白交织的光纹。
“师尊教过我……”林凡盯着掌心的小剑，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读取某种深层的本能，“对抗‘法则’，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用更强的‘法则’碾压。”
他顿了顿。
“第二，找到对方‘法则’的‘矛盾点’，让它自我崩溃。”
岳擎天盯着他掌心那柄虚幻小剑：“你现在能用第一种？”
“不能。”林凡老实承认，“师尊的‘法则’层次太高，我连皮毛都摸不到。但这柄‘意剑’里，残留了一丝他当年的‘剑道规则’印记——虽然只有一丝，但足够纯粹，足够坚硬。”
他抬眼看向那张巨嘴。
“所以，我要试试第二种。”
话音落下，林凡整个人化作一道星蓝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不是飞向那张嘴，而是飞向它“吸气”时，周围空间被扭曲、法则线条最密集、也最不稳定的区域！
“林凡！”岳擎天大吼，但已经来不及阻拦。
巨嘴似乎“注意”到了这个主动靠近的小光点。
它“微笑”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丝。
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凡周身的空间瞬间塌缩！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往黑暗里拽！护体灵光连半息都没撑住就炸成光屑，衣服表面结出厚厚的冰霜，皮肤开始龟裂！
但他没退。
掌心那柄虚幻小剑，在极致压力下，反而凝实了一分！
剑身震颤，发出无声的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规则”层面的波动！
林凡将全部心神、全部灵力、连同冰莲印记中所有能调动的本源，疯狂灌入小剑！
然后，对着眼前那片扭曲的、交织的法则线条，刺出了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
直刺。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剑气纵横。
只有小剑剑尖，点在了一道正在流动的冰蓝色法则纹路上。
“叮。”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在绝对的死寂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被小剑点中的那道法则纹路，骤然停顿！
紧接着，以那一点为中心，周围的法则线条开始出现紊乱——像是精密运转的齿轮卡进了一粒沙子，又像是完美乐章里冒出一个刺耳的音符。
巨嘴的“微笑”僵住了。
它“呼气”的动作被打断，喷出的灰白死灵子雾气在空中扭曲成一团乱麻。
然后，它“看向”了林凡。
不是之前的漠然注视。
是一种……带着明确“情绪”的——
愤怒。
“检测到低等规则污染。”
冰喇叭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不再平稳，而是带着冰冷的、压抑的怒意：
“依据《极端情况处置预案补充条款》——”
“清除污染源。”
“优先级：最高。”
巨嘴猛然张开！
不是吸气，是真正意义上的“吞噬”！
黑暗从嘴中喷涌而出，不是物质，是纯粹的“虚无”——所过之处，空间本身被“抹除”，留下一条不断延伸的、绝对黑暗的“真空伤痕”，笔直冲向林凡！
这一击，已经超出了元婴期能理解的范畴。
这是……化神？甚至更高？
林凡瞳孔骤缩，想退，但周围的空间已经被锁定、凝固，他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扑面而来——
就在黑暗即将触及他鼻尖的瞬间。
他眉心，那枚冰莲印记，突然烫得像要烧穿头骨！
不是预警。
是……共鸣？
紧接着——
“嗡——！！！！”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剑光，从他眉心印记中，迸射而出！
不是他发出的。
是印记深处，某个沉寂了太久太久的“烙印”，被同源的、更高层次的“法则攻击”刺激，自动苏醒，反击！
剑光没有任何威势，甚至没有照亮周围。
它只是轻轻“切”过那片吞噬而来的黑暗。
像热刀切过黄油。
黑暗无声无息地……被“斩断”了。
不是击散，是斩断。断口处光滑如镜，残留的黑暗像失去源头的水流，迅速蒸发、消失。
剑光去势不止，顺着黑暗来的轨迹逆流而上，轻轻“点”在了那张巨嘴的下唇边缘。
“咔嚓。”
一声更清脆的碎裂声。
巨嘴下唇处，一道清晰的、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
裂纹中，溢出的不是血，是……混乱的、五颜六色的、仿佛无数种不同法则碎片混杂在一起的“光絮”。
巨嘴的“微笑”彻底消失。
它“闭合”了。
不是消失，是缓缓向内坍缩、收束，最终重新汇成永冻裂隙深处那个冰蓝色的“点”。
只是这一次，那个“点”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表面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裂纹。
冰喇叭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恢复了平稳，但语速快了许多：
“检测到未知高等规则干涉。”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
“评估完成：当前单位不具备强制执行条件。”
“项目暂缓。”
“撤退程序启动。”
永冻裂隙边缘，所有残留的冰制结构同时崩解成最基础的灵力粒子，汇入裂隙深处。
冰原上那些施工线迅速黯淡、消失。
短短三息，除了冰面上留下的一些坑洼和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张巨嘴曾经存在过的位置，空间还在微微扭曲，光线弯曲，留下一片视觉上的“凹陷”。
以及，林凡从半空中坠落的身影。
“接住他！”岳擎天第一个冲出去。
几个修士七手八脚把林凡接住。年轻人脸色惨白如纸，眉心的冰莲印记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呼吸微弱，昏迷不醒。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柄已经消散大半的虚幻小剑。
岳擎天探了探林凡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眉心的印记，沉默良久。
“送他去疗伤。”老将军起身，看向永冻裂隙，眼神复杂，“另外……”
他顿了顿。
“传令全堡。”
“从今日起，林凡在堡垒内的权限，提到仅次于我。”
“他刚才用的那东西……”一个大队长小心翼翼问，“是玄天尊者留下的……”
“不该问的别问。”岳擎天打断他，转身走向堡垒，“收拾战场，修复地脉连接，统计伤亡。另外……”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永冻裂隙深处那个黯淡的蓝点。
“派最快的传讯飞剑，去玄天宗总坛。”
“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林凡最后那一剑的细节——原原本本报上去。”
“就一句话。”
老将军的声音，在重新刮起的寒风中，格外清晰：
“告诉他们——”
“尊者当年留下的‘后手’，被触发了。”
“有些事……”
“恐怕等不到‘以后’了。”
堡垒闸门缓缓关闭。
冰原重归死寂。
只有永冻裂隙深处，那个带裂纹的蓝点，还在微微闪烁。
像是在“思考”。
又像是在……
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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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殿，寒玉床】
陈默那缕即将散尽的“灰烬意识”，在林凡眉心剑光爆发、斩裂巨嘴法则的同一瞬间——
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被波及。
是……共鸣。
那剑光里，有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自己”的规则气息。
虽然微弱，虽然隔了无尽时空和混乱的维度壁垒。
但那确实是他当年留在小徒弟识海最深处的那道“护命剑印”。
剑印被触发了。
意味着……
小徒弟遇到了他当年那个层次，甚至可能更麻烦的敌人。
“林……凡……”
破碎的意识碎片，艰难地拼凑出这两个字。
然后，像是被这道“共鸣”注入了最后一丝动力，“灰烬意识”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吸收周围虚空中的“规则反馈”！
不是为了修复。
是为了……
“传……递……”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由纯粹“剑道规则”碎片构成的意念流，顺着师徒因果线那最后一丝联系，冲破时空乱流，向着林凡所在的方向——
艰难地，递了过去。
意念流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个“坐标”。
一道“剑诀”。
和一句……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