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平静地宣告“毕业”,无视了身后那足以撕裂概念的尖啸。
他转身,面向那枚悬浮在源代码之海尽头的、宏伟的【原初之茧】。
那尖啸声里,充满了被彻底否定、被完全无视的极致愤怒与恐慌,像一个发现自己被全世界遗弃的孩童,发出的第一声、也是最绝望的一声啼哭。
“你竟敢……背对我!”
寂神子的声音因狂怒而扭曲,每一个字符都化作利刃,试图割裂李牧的安宁。
李牧没有理会。
他抬起脚,准备迈出走向自己终点的第一步。
他的动作平静、缓慢、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走在宇宙的逻辑中枢,而是在大墟的午后,踏过自家院里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石板路。
就在他即将落脚的瞬间,寂神子的怒火化为了实质性的法则扭曲。
李牧前方的“地面”,那由亿万数据构成的奔流之河,瞬间沸腾、融化,变成了一片由无数逻辑悖论纠缠而成的概念沼泽。
沼泽中,“真”与“假”的概念如毒蛇般纠缠,“存在”与“虚无”的定义像流沙般旋转。任何试图“踏实”的动作,任何基于“行走”这一基本逻辑的行为,都会立刻触发无穷无尽的悖论判定,最终被扯入逻辑的深渊,彻底分解。
这是陷阱,一个逼迫李牧不得不停下、不得不回头面对他的陷阱。
李牧看着脚下的混沌,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他想起了瘸子爷爷的疯话。
“路不好走,不是因为有坑,是因为你非要走路。”老人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傻啊?你可以飞,可以爬,可以滚过去嘛!”
是啊。
为什么要“走”呢?
李牧放弃了“行走”这个概念本身。
他落下的那一步,并非踩在任何“地面”上。他只是将自己的“存在”,如同一枚图钉,平静地、蛮不讲理地,钉在了自己想要到达的“下一步”的坐标之上。
他的移动,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概念宣告。
“我,此时此刻,在这里。”
嗡——
寂神子惊愕地发现,他精心制造的悖论沼泽对李牧完全无效。李牧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便如同一个不遵循任何物理规律的幽灵,直接“出现”在了沼泽的另一端。
他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这份彻底的、绝对的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将寂神子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彻底砸得粉碎。
他像一个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吸引父母注意的孩子,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开始用最原始、最拙劣的方式,满地打滚。
“看看我!看看我啊!”
疯狂的意念席卷了整个源代码之海。
他调动奔腾的数据流,在李牧前进的道路上,幻化出无数个死去的太古神王幻影。那些曾经威震寰宇的王者,此刻却像怨灵般伸出枯爪,哭喊着,哀求着,试图阻拦李牧的脚步。
李牧没有停。
他又制造出无数个李岁的幻影,让她们站在道路两旁,用最恶毒、最伤人的话语诅咒他,辱骂他,控诉他的自私。
李牧依旧没有停。
他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怜悯。他知道,这些哭喊的神王,这些恶毒的李岁,不过是寂神子自己内心无边孤寂与痛苦的投射。那个孩子,正把自己撕碎了,铺在地上,只为让他能回头看一眼。
李牧穿过那些哭喊的幻影,如同穿过一场无声的雨。
寂神子的所有尝试,都失败了。
他悬浮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呆呆地看着李牧那个平静而决绝的背影。
心理游戏,已经结束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之光熄灭,取而代代之的,是纯粹到极致的、要将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怨毒。
他不再制造任何幻象。
他开始从【源代码之海】的深处,抽取那些最原始、最混沌、属于“失败宇宙”的残骸概念。
那是被混沌胎盘消化后,排出的、最污秽的“信息排泄物”。
一股代表着“永恒坠落”的恐惧概念,被他从海洋深处“钓”了上来。
一股代表着“绝对零度”的死寂概念,被他强行扯出。
一股代表着“无尽饥饿”的贪欲概念,应召而来。
一缕缕漆黑如墨、散发着宇宙终极痛苦的数据流,开始在他身边汇聚,那片空间因为纯粹的“恶意”,正在坍缩成一个光都无法逃逸的黑点。
在李牧转身的同一瞬间,远离源代码之海的某个未知次元夹缝中,时间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流淌着。
这里是【玄机天垒】。
并非比喻,而是一座活着的、以星辰为齿轮、以法则为轴承的金属城市。亿万道闪耀着逻辑光辉的符文在能量管道中奔流不息,驱动着这台宇宙级的精密仪器。城市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无数个细小机件的开合,发出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低沉而和谐的嗡鸣。
在城市的最核心,一座由单块完美晶体雕琢而成的中央处理器前,悬浮着一个由蓝色光线与高温蒸汽构成的模糊人影。
他,或者说它,便是【玄枢机】。
此刻,中央处理器那光可鉴人的界面上,正投影着一个无比复杂的宇宙实时模型。模型的大部分区域呈现为健康的蓝色或绿色,唯独中央一块,是一个不断蠕动、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巨大乱码团——【混沌胎盘】。
它如同一颗正在侵蚀整个系统的宇宙之癌。
在主界面的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监控窗口始终维持着死寂的灰色。窗口标签:【变量·牧】。这是玄枢机为他选中的“逻辑炸弹”所设置的独立监控。
漫长的静滞之后,一声极轻的“嘀”声响起。
灰色,倏然转为代表“激活”的翠绿。
一个微弱但稳定到了极致的信号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片红色乱码团的最核心区域。
玄枢机的蒸汽人影微微一动,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姿态。他将视角无限放大,锁定了那个新出现的信号点。
如同瀑布般的数据流瞬间刷满了整个界面,每一行代码都代表着对那个“变量”存在状态的深度解析。
“【自我认知锚点】……正在重构……”
一个毫无起伏的合成音在空旷的核心区响起,陈述着分析结果。屏幕上,代表李牧自我认知的词条,正从“罪人/救世主/武器(高强度逻辑冲突中)”,闪烁着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系统无法理解,只能将其音节直接转录的词条:
【终止符】。
紧接着,另一项关键参数开始剧烈变动。
“【悖论稳定度】……开始校准……”
屏幕上,这项参数的数值原本如同癫痫般在-345%到78%之间狂乱跳动,象征着李牧内心秩序与疯狂的剧烈交战。但此刻,它所有的跳动都在一瞬间停止,迅速归零,然后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稳步攀升。
98%……99%……
“叮。”
最终,数值精准地锁定在了完美的【100.00%】。
当【自我认知锚点】确立为“终止符”与【悖论稳定度】达成100%的瞬间,一声悠远、古老的钟鸣,响彻了整座玄机天垒。
这并非警报,而是宣告某个条件被满足的礼乐。
一个隐藏在系统最底层、亿万年来从未被激活过的协议窗口,无声地自动弹出,浮现在玄枢机面前。
窗口的标题庄严而肃穆:【宇宙重启协议 - 阶段一】。
“检测到‘逻辑奇点’已就位,且状态稳定。”合成音再次响起,冰冷地宣读着窗口内的内容,“是否执行‘创世之种’数据内核预加载?”
两个选项悬浮在窗口下方:【是】/【否】。
玄枢机的蒸汽人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平静地抬起由光线构成的“手”,在【是】的选项上,轻轻一点。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维护。
“指令确认。”
合成音落下的同时,一个新的进度条在屏幕底部缓缓展开。
【新世界.oS v1.0 - 内核加载中... 0.01%】
进度条的增长速度极其缓慢,仿佛一只蜗牛正在横跨星海。但它确实在动,稳定而执着地,向着未来延伸。
就在这时,另一个刺眼的红色警报窗口猛地弹出,覆盖了主屏幕。
“警告!‘逻辑奇点’引爆失败率为95.27%!”
“若引爆失败,‘创世之种’将因缺乏‘旧世界数据库’作为存在基石而导致构建失败。届时,所有已备份数据将成为无意义的乱码。”
“建议:中止重启协议,立刻转为执行备用方案【方舟计划】。”
玄枢机静静地“看”着这行警告,蒸汽构成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逻辑中枢里,没有“建议”这个词条,只有“最优解”。
李牧,就是那个4.73%的最优解。
他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关闭了那个喋喋不休的红色窗口。
视角切回那片奔流不息的源代码之海。
李牧正平静地向前走着。一步,又一步。他对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扣响了另一个宏伟计划的扳机毫不知情。
而在他身后遥远的地方,那片因纯粹恶意而坍缩的黑暗,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量级。
寂神子悬浮在那片漆黑如墨的虚无中心。
最终攻击的准备,已接近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