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最后一簇燃烧的皮货发出“噼啪”的轻响,恋恋不舍地吐出最后一缕黑烟,便被荒原上呼啸的寒风彻底吹散。
火焰熄灭了。
那道支撑了数个时辰的温暖与光明,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寒意,如同两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从四面八方猛扑回来,贪婪地吞噬着车阵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气。
空气里,烧焦的皮革味、干涸的血腥味、还有尸体腐败的恶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阵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箭矢早已告罄,连挥刀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幸存者不足半数。
活下来的人,也大多带着伤。
他们蜷缩在翻倒的大车后,像一群被暴风雪围困的羊,眼神空洞,瑟瑟发抖。
希望,随着火焰一同熄灭了。
“哈哈……哈哈哈哈!”
阵外,乌延那刺耳的狂笑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快意。
他策马缓缓上前,停在百步之外,火把的光亮勾勒出他狰狞而得意的脸庞。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由尸骸与破车组成的“堡垒”,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丘力居,我的老朋友。”
“你的火,灭了。”
乌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他们早已冰冷的心窝。
“怎么样?这片为你自己搭建的坟墓,还满意吗?”
丘力居拄着弯刀,艰难地从一具尸体旁站起身。他浑身浴血,皮甲破烂不堪,像一头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唯独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乌延!你这个杂种!给汉人当狗的滋味,如何?”他嘶声怒吼,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铁在摩擦。
“当狗?”
乌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不,不,不。”他摇晃着手指,脸上的笑容愈发残忍,“我这是在替伟大的长生天,清理门户!清理你这个背弃了草原信仰,转而去信奉南人邪神的……叛徒!”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了丘力居。
“不过嘛,长生天慈悲,我也不是不给你机会。”
“丘力居,你现在跪下。”
“对着我,对着长生天的方向,磕三个响头。”
“然后大声告诉你的族人,告诉这片草原,你信错了神,你是个蠢货,太平道的黄天狗屁都不是!”
“只要你做了,我‘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身后的那些女人和孩子。”
“或许?”
这两个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丘力居的心里。
他身后的族人,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一些妇孺的眼中,甚至燃起了一丝卑微的希望。
“不跪!宁死不跪!”
“大汗!别听他的!”
几名亲卫怒吼着,他们宁愿站着死,也不愿看到自己的王受此奇耻大辱。
丘力居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惊恐而又期盼的脸庞,扫过那些蜷缩在母亲怀里、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孩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马车里的甄宓身上。
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她的眼神却依旧镇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没有强迫,只有一种无声的信任。
丘力居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儿子。
想起了甄宓郑重其事地向他承诺,一定会请天师亲临柳城。
天师……
那是能呼风唤雨,能起死回生的神明!
是他儿子唯一的希望!
“乌延!”丘力居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对方,“我丘力居,生是太平道的人,死是太平道的鬼!”
“我的勇士,宁死不屈!”
“想让我们低头,你这汉人的走狗……还不配!”
最后的咆哮,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乌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一片阴森的铁青。
“好。”
“很好。”
“有骨气。”
他缓缓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最喜欢做的,就是把有骨气的人,骨头一根根敲碎!”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变得尖利而怨毒。
“弓箭手准备!”
“把那个小美人,给我射成筛子!”
“我要亲手剥下她的皮,做成酒囊!!”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再次连成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致命。
看着身后那些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族人,看着面无血色、却依旧强撑着没有闭眼的甄宓,这位纵横辽西半生的草原枭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尊严?骨气?
在族人活下去的希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在那一丝渺茫的“或许”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住手!”
丘力居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吼。
他推开身边试图搀扶他的亲卫,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向前踉跄了两步。
扑通!
一声闷响。
狼王的膝盖,重重地砸进了那片浸透了族人鲜血的泥土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哭喊声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个跪倒在地的魁梧身影上。有震惊,有悲愤,有不忍,有屈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延的笑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刺耳。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看看!你们都看看!”
“这就是你们的王!这就是那个信奉了邪神的叛徒!”
“他的膝盖,和狗一样软!”
他戏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丘力居,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我说的是‘或许’。”
“而现在,我的决定是……”
乌-延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酷与残忍。
“——不!”
他冰冷的手臂,猛然挥下。
“放箭!”
咻咻咻咻咻!
命令下达的瞬间,无数支早已蓄势待发的利箭,再次划破夜空,带着死神的呼啸,朝着圆阵中心那片最密集的人群,进行了无差别的覆盖打击!
“不——!!!”
丘力居抬起头,双目欲裂,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怒吼。
他被骗了!
他用自己的尊严,换来的却是更彻底的羞辱和屠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乌桓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大汗!大汗!南边……南边有骑兵!!”
“好多骑兵!正朝我们这边冲过来!!”
“旗号……旗号是‘太平道’!是张角来了!!”
什么?!
乌延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张角?
太平道的大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撤退!
但紧接着,另一名斥候飞马赶到,急声禀报:“大汗!看清楚了!对方人不多!只有……只有一千骑左右!”
一千骑?
乌延先是一愣,随即,那深入骨髓的惊恐,瞬间转为了无与伦比的轻蔑与狂怒。
“一千骑?”
“哈哈哈哈!张角!那个传说中的天师,神仙?”
“他脑子坏掉了吗?!”
“区区一千骑,就敢冲击我三万大军的阵势?他以为他是谁?天神下凡吗?”
“蠢货!一个来送死的蠢货!”
乌延的胆气瞬间壮了起来,被戏耍的怒火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随手一指,对身边的副将下令:“你!带一万精骑过去!把那个所谓的天师,连人带马,给我就地剁成肉酱!”
“是!”
“其余人!继续给我射!”
“今天,我要让丘力居这个老东西,亲眼看着他的神使和他的神明,全部死在他面前!”
命令下达,一万乌桓精骑分拨而出,迎着南方那道小小的洪流冲去。
而剩下的箭雨,则更加密集地朝着车阵落下。
流矢如蝗虫过境。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车阵内,残存的勇士们举起最后的盾牌,或者干脆用同伴的尸体抵挡,惨叫声连成一片。
混乱中,有数支角度刁钻的箭矢,越过了所有障碍,直奔甄宓的面门而来!
少女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生死一瞬。
一个宽阔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张开双臂,像一堵墙,死死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是丘力居!
噗嗤!
噗嗤!
数支羽箭,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后背,箭簇穿透了皮甲,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花。
鲜血,瞬间染红了甄宓雪白的衣衫。
“呃……”
丘力居发出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向前倒去。
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了甄宓的衣袖,嘴唇翕动,发出了微弱而急切的哀求。
“神使……若……若你能活下去……”
“求……求天师……救救……救救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