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谷。
中央广场上的积雪被连夜清扫干净,露出被大火焚烧后又经修补的青石地面。
石板缝隙里还嵌着黑色的焦痕,那是去年那场大火留下的疤。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矗立在广场正中。
台面铺着素白的麻布。
没有红绸,没有彩旗,没有除夕大典时那种热烈的喧闹。
高台正后方,是那座被烈火灼烧过的巨大神像。
神像的面目非常模糊,半边身躯被烧得漆黑,依然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
石像背后,是绵延至山谷深处的烈士陵园。
一座连着一座的坟茔,漫山遍野。
覆着新雪,像是天地间铺开的一匹巨大的白布。
今天不是庆典。
是祭日。
数十万人从黄天城涌入太平谷。
队伍沿着山道蜿蜒数里,从太皇黄曾天的巨型关隘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
没有人喧哗。
没有孩子嬉闹。
连咳嗽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所有人穿着素色棉衣,左臂缠着白布条。
沉默的人潮涌进广场,一层一层地填满了每一寸空地。
站不下的人就站在山坡上。
山坡站不下的就爬上残存的断壁。
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整个视野。
张皓站在高台后方的帷幕里。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鹤氅,没有戴黄巾。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衣袂上没有任何纹饰。
贾诩站在他身侧,低声交代着最后的细节。
主公,囚犯已经押到后台候着了。用来吊死他的邢台也已经准备好了。
张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掀开帷幕的一角,看着外面那片沉默的人海。
百万张面孔。
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眼眶泛红。
有的在轻声念诵黄天经文。
张皓的目光扫过那些脸,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去年这个时候,太行山根据地里有一百多万人。
现在活着的老人,不到二十万。
中间那个差值。
就埋在身后那座漫山遍野的陵园里。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出帷幕。
踏上高台的瞬间,数十万人的目光同时汇聚过来。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张皓走到台前。
他没有开口。
而是转过身,面向身后的烈士陵园。
然后弯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鞠一躬。
第三躬。
他的额头几乎触到了铺着白布的台面。
起身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台下数十万人看到这一幕,前排的老兵率先跪下。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跪伏的浪潮从前向后席卷。
几个呼吸之间,整座广场、山坡、断壁上所有人全部跪倒在雪地里。
张皓面向人群。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中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去年这个时候。
你们的父亲、母亲、丈夫、妻子、儿女、兄弟。
有人被烧死在睡梦里。
有人被洪水卷走,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们只是想活。
想有一口饭吃,想有一件棉衣穿,想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就这么简单的愿望。
他们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广场上有人开始哭了。
声音很轻,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张皓停了一下,等那些压抑的哽咽稍微平复。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陵园。
他们就睡在那里。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每一个人,都有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英烈祠的石壁上。
他的手缓缓放下。
声音骤然变冷。
今天,我带了一个人来。
广场上的哭声断了。
所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高台。
去年的那场大火,那场洪水。
正是他一手策划。
张皓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海,一字一顿。
那个人,就是曹操帐下的第一谋士。
郭嘉。
郭奉孝。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人群中有人站了起来。
更多人茫然地四下张望。
是他,向曹操献上了火烧太行的毒计。
是他,命手下掘开了堤坝。
是他,把你们的亲人淹死在太平谷里。
张皓的声音拔高了。
现在——
把他带上来!
高台侧面的帷幕被两名甲士掀开。
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郭嘉被从后台推了出来。
他嘴里的木棍已经被取掉了,手脚的铁链还在。
每走一步,锁链就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他被推到高台正中。
面对着数十万双眼睛。
风很大。
吹得他身上的囚衣猎猎作响。
郭嘉站在那里,脊背挺直。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索。
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从前排跪着的白发老兵,到中间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到后排挤在山坡上的少年。
他在找一个人。
台下。
老李头挤在人群的第七排。
他身边站着阿秀。
父女俩今天起了个大早,穿上干净衣裳,臂上缠了白布,随着人群走了两个个时辰的山路,来到太平谷。
老李头是来祭奠婆娘和老二的。
他揣了一壶红薯烧,打算祭完了洒在坟前。
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老李头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转头拉了拉旁边一个老相识的袖子。
谁?说谁呢?
老相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压低声音。
曹操的军师!就是出主意烧咱们山的那个畜生!
老李头哦了一声,缩回手。
他重新抬起头,朝高台上看去。
高台上,那个囚犯被推到了正中央。
逆着光,看不太清脸。
老李头眯起眼睛,踮了踮脚。
囚犯的脸上没有了灰尘和假疤。
轮廓干净,五官分明。
很年轻。
骨架偏瘦,但站得很直。
老李头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人在喊。
杀了他!
千刀万剐!
拿他的血祭英灵!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老李头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变得又远又闷,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传进来的。
他本能地转过头。
去看身后的阿秀。
阿秀站在他背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头上那根崭新的梅花银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台上那个人。
瞳孔放大。
嘴唇微微张开。
没有声音。
老李头张了张嘴。
他想说一句那不是小郭子。
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又转头看向高台。
那个身穿囚衣、满身铁链的年轻人。
肩膀的宽度。
站立的姿态。
微微低垂的下颌弧线。
老李头的记忆很好。
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手感和眼力都不会差。
他记得小郭子搬实木条案时弓着腰的样子。
记得他喝第一碗红薯烧时仰起脖子的角度。
记得他穿着阿秀缝补过的破棉衣、站在堂屋门口说我下工就回来吃饭时那股子……
那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和他们这帮泥腿子格格不入的气度。
他曾以为那只是读书人与生俱来的气度。
老李头开始往前走。
他推开前面的人,往前挤。
脚步越来越急。
他想走到更近的地方。
他想看得更清楚。
他想确认台上那个人不是小郭子。
不是那个被他拍着肩膀、塞了一瓶红薯烧、拉回家招婿的、老实肯干的读书人。
他挤到了第三排。
离高台不到二十步。
台上的囚犯正好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
深邃,明亮。
和昨天夜里坐在他家火炕上、端着酒碗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老李头的腿软了。
他没有跪下去。
但他的膝盖在打颤。
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小……
后半个字碎在喉咙里。
高台上。
郭嘉的目光终于从人海中捕捉到了那张脸。
老李头。
沟壑纵横的脸上,呆滞且绝望。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就像炭火盆里最后一块炭。
从里面暗下去。
郭嘉的视线从老李头脸上移开。
往后。
他看到了阿秀。
她站在老李头身后。
周围的人在尖叫,在怒骂,在挥舞拳头。
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站着。
头上那支梅花银簪,在漫天飞雪中反射出一小点微弱的亮光。
郭嘉盯着那点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