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九年,三月二十三,寅时。
鼓浪屿的夜还未褪尽,浓得化不开的海雾从台湾海峡深处涌来,将整个厦门海域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中。三丈之外不辨人影,十丈之外难分船形,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雾中空洞地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远古巨兽沉睡的鼾声。
“这雾……太大了。”
郑成功站在鼓浪屿日光岩的最高处,一袭素白祭袍在海雾中若隐若现。他身后,十二名手持长明灯的亲兵肃立如松,灯焰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再往下,岩下临时搭建的祭坛周围,三百名精选的将士手持火把,火光穿透浓雾,将整个山岩映照得如同海上仙山。
“大将军,吉时快到了。”陈泽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他今日也换上了整洁的武官袍服,只是左臂的黑纱仍未取下。
郑成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本该是台湾的方向,此刻却只有一片茫茫白雾。
“前哨船有消息吗?”
“半个时辰前回报,雾大,能见度不足百丈。但海流平稳,风向转为东南偏东,正是顺风。”陈泽顿了顿,“只是……这样的天气,舰队出海风险太大。要不要等雾散……”
“等不了。”郑成功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妈祖诞辰,一年只此一日。三军将士的士气,百姓的期望,还有……台湾同胞的等待,都等不了。”
他转身,素白祭袍的下摆在雾气中拂过岩石:“传令各舰,按原计划准备。辰时正刻,祭海完毕,即刻起航。”
“是!”
陈泽的身影没入浓雾中。郑成功重新望向东南,手缓缓握住了腰间“镇海剑”的剑柄。
剑身冰冷。
就像他此刻的心。
三天前,“夜枭”从日本发来最后一份密报:郑芝龙的船队已经离开种子岛,去向不明。但根据航线推断,目标很可能是台湾东北部的鸡笼港——那里是当年西班牙人建造的据点,虽已荒废,但港口基础尚在,足够停泊二十艘战船。
父亲,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成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那个梦:梦中,他站在热兰遮城的城头,看着海面上两支舰队正在厮杀。一支挂大明龙旗,一支挂郑字旗。而他在城头,手持弓箭,却不知道该射向哪一方。
“报——”雾中又传来声音,是陆师提督马信,“祭坛已备妥,三牲、五谷、香烛皆已齐备。随军道士说,再有一刻便是寅时三刻,宜祭祀,宜出师。”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
无论如何,这一仗必须打。
无论如何,台湾必须收复。
他迈步走下岩石,素白的身影在浓雾中如同幽灵,一步一步,走向山下那座临时搭建的妈祖祭坛。
辰时初刻,鼓浪屿南侧海滩。
浓雾稍散,露出铅灰色的天空和海面。但十丈之外依然模糊,只能隐约看见海面上那片黑压压的船影——三百艘战船已经在港外列阵完毕,静默地等待着。
海滩上,祭坛高筑。
三层汉白玉台阶,坛高三丈,坛顶供奉着妈祖金身——这是从泉州天后宫请来的分灵神像,昨夜由八百名将士护送至此。神像前摆着全牛、全羊、全猪三牲,五谷杂粮,时鲜果蔬。左右各立九面龙旗,正中一面大纛,上书“敕封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后”。
郑成功登上祭坛,身后跟着十二名主要将领。所有人皆着素服,卸甲去剑,以示虔诚。
坛下,三千名将士列阵肃立,火把在晨雾中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更远处,鼓浪屿和厦门本岛的百姓自发聚集,黑压压的人群沿着海岸线绵延数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随军道士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来自湄洲祖庙。他手持法剑,脚踏禹步,开始诵经:
“伏以天开黄道,地涌祥云。海不扬波,神光普照……”
经文声在雾气中回荡,带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坛下将士,无论信与不信,此刻都屏息凝神。在这茫茫大海上,在这生死未卜的征途前,人对神明的敬畏,是内心深处最后的安全感。
郑成功手持三炷高香,在妈祖像前肃立。
香雾袅袅升起,与海雾交融。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随父亲出海。那时他才十二岁,站在“郑”字旗舰的船头,看着父亲在船头祭拜妈祖。父亲说:“森儿,记住。在海上,人可以不信天,不信地,但一定要信妈祖。因为她是所有讨海人的娘。”
“信男郑成功,大明靖海大将军,今率王师四万,战舰三百,东征台湾,驱逐红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海滩:
“台湾者,中国故土也。红夷荷兰,强占三十八年,残虐我同胞,掠夺我财物,罪行罄竹难书。今王师既起,当收复故土,拯民水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然海路凶险,战事难料。信男不敢贪功,唯愿天后娘娘庇佑——庇佑我大明将士平安往返,庇佑我台湾同胞早日脱难,庇佑此战功成,海疆永靖!”
三鞠躬。
香插入炉。
就在这一刻——
“轰隆隆——”
远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所有人悚然抬头。
浓雾深处,一道金光刺破云层,笔直地照射在海面上。那光柱粗如殿柱,金光灿灿,将雾气驱散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光柱正下方,恰好是舰队中“靖海号”旗舰的位置!
“祥瑞!妈祖显灵了!”
不知谁先喊出来,紧接着,整个海滩沸腾了。将士们纷纷跪倒,百姓们磕头如捣蒜,连那些随军的文官、道士,也都目瞪口呆。
郑成功站在祭坛上,看着那道金光,心中震撼。
是巧合吗?
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是转身,面向全军,运足中气:
“天佑大明!妈祖庇佑!”
“天佑大明!妈祖庇佑!”
四万人齐声高呼,声浪排山倒海,将雾气都震得四散开去。那道金光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然后缓缓消散。但海面上的雾气,竟也随之散去大半,能见度扩展到数里之外!
三百艘战船的轮廓,清晰地显露在晨光中。
桅杆如林,帆樯蔽日。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到了。
“请——檄文!”
两名亲兵抬上一张檀木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绢帛。郑成功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笔是狼毫御笔,墨是徽州贡墨。
他要亲笔书写《讨荷复台檄》。
这不是朝廷的官方檄文,不是文官起草的骈四俪六。这是他从心底喷涌而出的血泪,是四万将士同仇敌忾的怒吼,是台湾数十万同胞的泣血期盼。
笔锋落下,力透绢背:
“大明靖海大将军郑,告台湾文武官吏、军民士庶、及红夷荷兰总督揆一等知悉——”
第一行,定调。
这不是国与国的战争,这是收复故土的正义之战。
“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自三国时吴人浮海至此,隋炀帝遣使招抚,至宋、元皆设官治之。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曾驻跸于此。嘉靖以降,闽粤百姓渡海垦殖,披荆斩棘,始成乐土。”
笔走龙蛇,述历史。
“然万历三十二年,荷兰红夷乘我内忧,强占澎湖。天启二年,复侵台湾,筑城热兰遮,僭称总督。三十八年来,暴虐无道,罪愆昭彰——”
写到这里,郑成功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林默带回的情报:荷兰人将汉人税赋提高三倍,不服者鞭笞至死;强征劳役修城,累死者抛尸荒野;凌辱妇女,有烈女投海自尽;更将反抗者割耳剜鼻,悬首城头示众……
笔锋陡然凌厉:
“其一,横征暴敛。汉民纳粮,倍于土番;商贾课税,十抽其五。民脂民膏,尽入夷囊!”
“其二,暴虐嗜杀。稍有不从,鞭笞立至;敢有反抗,满门诛戮。三十八载,冤魂何止万千!”
“其三,凌辱妇女。夷兵入室,如狼似虎;贞烈投海,尸骨无存。此恨滔天,神人共愤!”
“其四,割裂中国。强令剃发易服,禁说汉语汉文;毁我宗庙祠堂,绝我华夏衣冠。欲使台湾永为夷狄,此罪当诛!”
每写一条,郑成功的心就沉一分。
每写一条,坛下将士的怒火就炽一分。
那些从台湾逃难来的百姓,已经泣不成声。一个白发老妪跪倒在地,嘶声哭喊:“我儿……我儿就是不肯剃发,被红毛鬼活活打死……大将军,要报仇啊!”
郑成功笔不停,继续写道:
“本将奉大明皇帝诏,监国越国公令,统率王师,吊民伐罪。大军所至,秋毫无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唯红夷荷兰,罪在不赦!”
“今告尔等:限三日之内,开城纳降,献出揆一及首恶,可保性命。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一句,杀气冲天。
但他笔锋一转,又写道:
“至若台湾同胞,无论汉番,皆我骨肉。王师此来,非为征伐,实为解倒悬,救水火。望尔等明辨是非,助王师,诛红夷,共建太平!”
写完,掷笔。
郑成功双手捧起檄文,面向东南,运足内力,朗声诵读。
他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开,在三百艘战船间回荡,在四万将士耳边轰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头;每一句话都像烈火,燃起战意。
当读到“鸡犬不留”时,全军怒吼。
当读到“共建太平”时,许多人热泪盈眶。
檄文诵毕,郑成功将绢帛卷起,交给陈泽:“抄录百份,用箭射入热兰遮城。再抄千份,散发台湾各地。”
“是!”
郑成功重新面向全军,此刻雾气已散尽,朝阳跃出海面,金光万道。
“将士们!”他的声音响彻海天,“檄文已发,战书已下。从此以后,我们与红夷,唯有刀兵相见!”
他拔出“镇海剑”,剑指东南:
“本将在此立誓:台湾不复,此剑不归!红夷不灭,此身不还!”
“现在——登船!”
“起航——”
辰时三刻,三百艘战船同时升帆。
风是顺风,东南偏东,风速三到四级,正是最适合帆船航行的天气。旗舰“靖海号”升起帅旗,八艘战列舰在前,四十艘巡航舰两翼展开,二百艘运输船居中,整个舰队如同一只巨大的箭矢,射向台湾海峡深处。
郑成功站在“靖海号”舰桥,手持千里镜。
镜头里,最前方的“镇海号”已经驶出厦门湾,进入外海。船身开始随着涌浪起伏,但航向稳定,速度保持在六节左右。
“保持队形,航向东南偏东十五度。”他下令,“各舰了望哨加倍警戒,注意海面异常。”
“是!”
命令通过旗语传遍整个舰队。三百艘战船调整帆向,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劈波斩浪,向着澎湖方向驶去。
起初一切顺利。
但一个时辰后,问题出现了。
“大将军!”了望哨紧急报告,“前方海面……雾气又起来了!”
郑成功冲到舷窗边。果然,刚刚散去的海雾,此刻又从东南方向重新弥漫过来。那雾不是普通的白雾,而是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像浓烟,又像墨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海面。
“能见度多少?”
“正在快速下降……现在还有两里,不,一里……五百丈……两百丈!”
太快了!
郑成功心中一凛。这种雾来得诡异,绝不是自然现象。他想起老渔民的话:黑水沟有一种“鬼雾”,平日深藏海底,遇到大船队经过时会突然上浮,能将整支舰队困死在海上。
“传令各舰,减速!保持间距!鸣钟示警!”
“当——当——当——”
警钟在各舰敲响。但雾来得实在太快,钟声传出不到百丈,就被浓雾吞没。转眼间,整个舰队陷入一片灰黑色的混沌中。
能见度降至不足五十丈。
“镇海号”的舰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幽灵船。更远处的船只,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保持航向!不得偏离!”郑成功对着传声筒大吼,声音在雾中显得空洞,“各舰以钟声为号,一长两短,半刻一次!”
“咚——当当——”
“咚——当当——”
钟声在雾中此起彼伏,但声音传播严重受阻,许多船只根本听不清邻舰的钟声。舰队开始出现混乱,有些船为了避撞,下意识地偏离航向;有些船减速太快,被后面的船追尾……
“报!‘飞霆七号’与‘运输三十三号’发生擦碰,船体轻微损伤!”
“报!‘镇涛号’偏离航线,正在向右修正!”
“报!左翼巡航舰队失去联络!”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郑成功脸色铁青。出师不利,第一关就遇到这种诡异天气。若舰队在雾中失散甚至相撞,不用荷兰人打,自己就完了。
“大将军,要不要……暂时抛锚?”陈泽建议,“等雾散了再走?”
郑成功摇头:“不行。黑水沟水深流急,无处抛锚。而且这雾来得诡异,不知何时能散。”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沿着航线划过:“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距离澎湖还有两百多里。如果雾持续不散,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到不了澎湖。夜晚在雾中航行,更加危险。”
马信沉声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停在原地等死。”
郑成功盯着海图,脑中飞速计算。突然,他想到一个办法。
“传令:各舰点燃信号火把,高举过桅杆。以本舰为基准,前后左右各舰,保持能看到相邻两舰火把的距离。整个舰队,以火把为引,排成‘长蛇阵’!”
“长蛇阵?”陈泽一愣,“那是陆战阵法……”
“海战也一样!”郑成功眼中闪过锐光,“现在各舰看不见全局,只能看见邻舰。那就让每艘船都盯紧前后两艘,像蛇一样,一节跟一节。只要蛇头不偏,整条蛇就不会偏!”
命令迅速传达。
片刻后,浓雾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每艘船都在主桅杆顶端绑上浸了油脂的火把,火光穿透雾气,虽然昏暗,但足以让相邻船只辨认。
“靖海号”在中央,前方是“镇海号”,后方是“运输一号”,左右各有一艘巡航舰护卫。五艘船的火光在雾中连成一个小型菱形。
这个小菱形又带动周围的船只,周围的船只再带动更远的……很快,整个舰队的火把在雾中连成一条蜿蜒曲折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巨蛇,在黑水沟的海面上缓缓游动。
“好阵法!”马信赞叹,“大将军真是急智!”
郑成功却毫无喜色。他盯着海图,又看了看罗盘,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怎么了?”
“航向。”郑成功指着罗盘,“我们现在的航向是东南偏东十五度。但根据海流速度和航行时间推算……我们应该已经偏到东南偏东二十五度了。”
陈泽脸色一变:“偏了十度?那我们现在……”
“正在驶向台湾北端,而不是澎湖。”郑成功深吸一口气,“这雾……恐怕不只是雾。”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黑水沟有一种暗流,平时潜伏在海底,遇到特定天气会上升至海面,形成漩涡和乱流,能悄无声息地将船只带偏航线。往往船家以为还在原路,实际上已经偏出几十里。
而今天这诡异的黑雾,很可能就是暗流上涌造成的。
“修正航向!”郑成功果断下令,“所有船只,航向调整为东南偏东五度!”
“可是大将军,”舵手犹豫,“现在能见度这么低,贸然转向,容易造成混乱……”
“不转向,我们就会错过澎湖,直接撞上台湾北部海岸!”郑成功厉声道,“执行命令!”
“是!”
命令传达下去,整条“光蛇”开始缓缓扭动。但转向过程比想象中更加困难——在浓雾中,后船只能看见前船的火把,一旦前船转向角度稍有偏差,后船就会放大这个偏差。几轮传递下来,整个舰队的队形开始扭曲变形。
“报!右翼巡航舰队脱节,正在失去联系!”
“报!运输船队中部出现混乱,三艘船发生碰撞!”
“报……”
坏消息接踵而至。
郑成功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整支舰队正在失去控制。就像一条被迷雾困住的巨蛇,正在盲目地挣扎、扭曲。
难道……天不佑我?
难道妈祖早上的显灵,只是个错觉?
就在这时——
“咦?”了望哨突然惊呼,“雾……雾好像在变淡!”
郑成功猛地睁眼。
果然,那种灰黑色的浓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薄。能见度从五十丈扩展到一百丈,再到两百丈、三百丈……
短短半刻钟,大雾散尽!
阳光重新洒满海面,三百艘战船清晰地显露出来。虽然队形有些凌乱,但基本保持完整。更令人惊喜的是——
“澎湖!前方是澎湖列岛!”了望哨兴奋地大喊。
郑成功冲到舷窗边,举起千里镜。
镜头里,三十里外,一串珍珠般的岛屿浮现在海平面上。最高那座岛的山顶上,隐约可见一座烽火台——那是荷兰人修建的了望哨。
他们不仅没有偏航,反而因为那诡异的暗流,提前半个时辰抵达了澎湖!
“天助我也……”郑成功喃喃道。
陈泽、马信等人也都面露喜色。绝处逢生,士气大振。
但郑成功的笑容很快收敛。
因为他看到,澎湖主岛的海湾里,正泊着三艘船——
不是荷兰人的战舰。
是挂着“郑”字旗的福船。
未时正刻,“靖海号”驶近澎湖湾。
那三艘福船也升起帆,迎了上来。船头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如铁,满脸风霜痕迹,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郑成功看到那人时,心脏猛地一缩。
“杨……杨叔?”
来人正是杨富,他父亲郑芝龙当年的老部下,也是三天前他派出的奇兵统帅。按计划,杨富应该率领五百精锐绕行台湾东海岸,在鸡笼港登陆,然后翻山越岭迂回热兰遮城背后。
可他现在……怎么会出现在澎湖?
而且还提前到了?
两船接舷,杨富身手矫健地跳上“靖海号”。他一身劲装沾染着硝烟和血迹,左臂还缠着绷带,显然经历过战斗。
“大将军。”杨富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任务失败。”
郑成功扶起他:“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该去东海岸吗?”
杨富苦笑:“我们确实去了。三天前从厦门出发,绕行台湾东南。但在花莲外海,遇到了……遇到了郑老大的船队。”
郑成功瞳孔骤缩。
“郑芝龙?”陈泽失声道,“他真的来了?”
“来了,而且比我们快。”杨富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二十艘战船,至少三千人。我们只有五艘船、五百人,硬拼是找死。所以末将决定……改变计划。”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海图展开:“郑老大的船队直扑鸡笼港,看样子是要抢占那个据点。末将判断,他要么是想从北面进攻热兰遮城,抢在大军之前破城;要么……是想等我们和荷兰人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郑成功盯着海图,手指在鸡笼港的位置敲了敲。
鸡笼港在台湾东北角,距离热兰遮城有三百多里陆路。但如果走海路绕过台湾北端,再从西海岸南下……也就两三天航程。
父亲,你选了个好位置啊。
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哪边赢了,你都有插手的余地。
“所以你就回来了?”马信问。
“不完全是。”杨富指着澎湖,“末将想,郑老大占了鸡笼,我们就占澎湖。澎湖是台湾门户,我们拿下这里,一可以切断荷兰援军航线,二可以建立前进基地,三……”他顿了顿,“三可以在这里等大将军的主力舰队,提前报告敌情。”
郑成功看着杨富,又看看他身后那三艘伤痕累累的福船,心中了然。
杨富没说出口的第四点是:他担心郑成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郑芝龙从背后捅刀子。所以宁愿放弃迂回任务,也要赶回来报信。
这份忠诚,难得。
“澎湖的荷兰守军呢?”郑成功问。
“昨天夜里拿下了。”杨富咧嘴,露出白牙,“一百二十个红毛鬼,三十个土番兵。我们夜袭,炸了炮台,烧了营房。现在岛上都是我们的人——末将擅自做主,还请大将军恕罪。”
郑成功拍拍他的肩:“何罪之有?你立了大功。”
他转身,望向澎湖主岛。岛上最高处,原本悬挂荷兰三色旗的旗杆,此刻已经升起大明龙旗。虽然旗帜有些破旧,但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格外醒目。
“传令全军,进澎湖湾休整。今夜在岛上扎营,明日再议进军台湾之事。”
“是!”
命令传达,三百艘战船陆续驶入澎湖湾。这座天然良港容纳整个舰队绰绰有余,船只下锚后,将士们开始登岛。岛上原有的荷兰营房经过清理,可以作为临时军营;淡水井有五口,足够四万人饮用;更重要的是——荷兰人在岛上储存的粮食、火药,全部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郑成功登上主岛,走到那座了望塔下。
塔高十丈,站在塔顶,可以俯瞰整个澎湖列岛,甚至可以隐约望见台湾西海岸的轮廓。此刻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黄,三百艘战船静泊湾中,桅杆如林,场面壮观。
“多好的地方。”他轻声说。
是啊,多好的地方。
可在这美好的夕阳下,暗流正在涌动。
父亲在鸡笼。
荷兰人在热兰遮。
而他在澎湖。
三股势力,一个海岛。
这场仗,越来越复杂了。
“大将军。”陈泽走上塔顶,递过一封刚刚译出的密信,“‘夜枭’从台湾发来的最新情报。”
郑成功展开,快速浏览。
信很短,只有三行:
“揆一知我军至,加固城防。巴达维亚援军已从锡兰启航,由考乌率领,十二艘战舰,约二十日可抵台湾。另,揆一正与郑芝龙秘密接触,意图不明。”
郑成功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纸团被捏得咯吱作响。
父亲,你果然……果然和荷兰人勾结了吗?
为了对付我,你连国仇家恨都不顾了?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黑暗从东方涌来。澎湖湾内,各营开始点燃篝火,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
明天,舰队就要启程前往台湾。
明天,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
而父亲,你会站在哪一边?
郑成功望着东方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能看到三百里外,那座坚不可摧的热兰遮城。也能看到更远的东北方,鸡笼港的点点渔火。
“传令各营主将,子时来中军帐议事。”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冷冽:
“我们要重新制定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