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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穿越大明之铁血护国公 > 第15章 禾寮港滩头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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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台江内海的波涛被数百艘战船犁开。

郑成功站在“定海号”的舰桥上,单筒望远镜牢牢锁定着三里外的海岸线。那里是一片半月形的海湾,沙滩后方是茂密的椰林和灌木丛——地图上标注的地名是“禾寮港”,因早年汉人移民在此搭建稻谷仓库而得名。

此刻,这片沙滩静得可怕。

“太安静了。”水师副将马信放下望远镜,虬髯下的嘴唇紧抿,“红毛夷不是傻子,鹿耳门的爆炸和浓烟,足够让他们警觉两个时辰了。”

郑成功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沙滩宽约两百步,纵深不足百步,之后就是逐渐升高的坡地。坡地上隐约可见几座竹木搭建的了望塔,但塔上空无一人。更远处,一些土坯房的屋顶从树丛中露出,那是早年汉人移民的村落,如今多半已被荷兰人清空。

完美的登陆场——也太像陷阱了。

“潮位?”郑成功问。

身旁的测水兵立即回答:“满潮已过两刻钟,眼下正以每刻钟一尺的速度回落。按何老先生推算,至多还能维持一个半时辰的安全水位。”

一个半时辰。

三百艘战船中,已有两百七十余艘驶入台江内海。但真正能直接冲滩登陆的,只有八十艘特制的平底运兵船。这些船吃水浅,船首装有可放下的跳板,是郑成功三年前就在厦门秘密建造的登陆利器。

每艘船载兵五十,一次可投送四千人。

第一批登陆部队,正是陈泽率领的三千“铁人军”。

“陈泽何在?”郑成功转身。

“末将在!”

甲板后方,一个全身披挂的身影大步上前。陈泽今日换上了铁人军的标准装备:头戴八瓣铁盔,身披浸过桐油的三十斤棉甲,左手持一面蒙着牛皮的藤牌,右手握一柄厚背砍刀。棉甲的胸前用朱砂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这是铁人军的标志。

“你都看见了。”郑成功指向禾寮港,“静得不正常。”

陈泽抱拳:“末将明白。红毛夷定然在滩头后方设伏。”

“怕吗?”

“怕。”陈泽回答得干脆,“但更怕完不成大将军的军令。”

郑成功深深看了这位亲兵队长一眼。陈泽跟了他十二年,从厦门一个普通水兵,一路做到亲兵营长。此人武艺不算顶尖,但有一个特质:越是绝境,越冷静。

“本将给你三样东西。”郑成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舰炮掩护。‘定海’、‘靖海’、‘镇海’三舰的四十八门重炮,会轰击滩头后方三百步内的所有可疑区域。”

陈泽眼睛一亮。

“第二,”郑成功继续道,“登陆后若遇强阻,可发射红色烟花。本将会命马信率第二批登陆部队从侧翼包抄。”

“第三?”

郑成功从怀中取出一面折叠的旗帜,抖开——那是一面猩红的军旗,中央用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明”字,四周绣着海浪纹。

“把这面旗,”他将旗帜递给陈泽,“插在禾寮港的最高处。让所有人都看见,大明回来了。”

陈泽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军旗,声音有些发颤:“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不是誓死,”郑成功扶起他,“是要活着完成任务。这三千铁人军是大明重建陆战精锐的种子,你带出去多少人,就要带回来多少人——哪怕少一个,本将也要你亲自去他们的家乡,向父老交代。”

这话比任何军令都重。

陈泽重重抱拳,转身走向船舷。那里,二十条运兵船已经用缆绳系在“定海号”船侧,铁人军的士兵正沿着绳网下船。

郑成功看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记住,打下滩头后,立即构筑工事。荷兰人的反击……一定会来。”

辰时四刻,八十艘运兵船开始冲锋。

这些平底船升起全部船帆,水手拼命划桨,船头劈开海水,在台江内海划出八十道白色尾迹。每艘船的船首,五十名铁人军士兵蹲伏在船舷后,藤牌护住全身,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陈泽在第一艘船上。

他半跪在船头跳板后,透过藤牌的观察孔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沙滩。距离还有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依然没有动静。

太安静了。连海鸟的叫声都没有,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这种安静比枪炮声更让人心悸。

“营长,”身旁的副手压低声音,“会不会……荷兰人真的没设防?”

陈泽摇头:“红毛夷在台湾经营三十八年,禾寮港是台江内海最好的登陆场,他们不可能不设防。除非——”

话音未落。

“轰!”

第一声炮响从沙滩左侧的椰林中传来。

那不是舰炮的轰鸣,而是陆炮特有的沉闷巨响。陈泽眼睁睁看着一团黑影从林中飞出,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然后——

砸在右翼第三艘运兵船上。

木屑横飞。

那艘船的船首被整个砸碎,蹲伏的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抛向空中。船体开始倾斜,海水从破洞疯狂涌入,短短三息时间,运兵船就沉没了一半。

“炮台!”陈泽嘶声大吼,“左侧椰林有隐蔽炮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椰林中又连续响起四声炮响。这次是齐射,四发实心铁弹成品字形飞来。一艘运兵船被直接命中中部,断成两截;另一艘被擦过船尾,舵叶粉碎,在原地打转。

而这时,运兵船队距离沙滩还有两百步。

“不要停!”陈泽拔出腰刀,刀尖指向沙滩,“全速前进!停下就是靶子!”

幸存的运兵船发疯般加速。水手们赤膊划桨,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但荷兰人的炮击并没有停止,椰林中的炮台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射界覆盖了整个登陆场。

第五轮齐射。

这次换成了霰弹。

数百枚铅弹如暴雨般泼向船队。运兵船的船舷被打得千疮百孔,甲板上的士兵即便有藤牌掩护,也有数十人中弹倒下。惨叫声、落水声、木板碎裂声混成一片。

陈泽的船也被击中。一枚铅弹擦过他的铁盔,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猛一低头,余光瞥见左舷一名水手胸口中弹,仰面倒下。

“低头!护住要害!”陈泽吼着,同时看向沙滩。

一百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沙滩上的沙粒了。

也就在这一刻,第二波打击来了。

沙滩后方的坡地上,突然冒出一排排红色身影。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士兵,他们穿着标志性的红色军服,白色的武装带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人数至少三百,排成三列横队。

火绳枪的枪口举了起来。

“火枪阵!”陈泽的心沉到谷底。

荷兰人的战术他很清楚:先用隐蔽炮台轰击登陆船队,打乱阵型;待船队接近沙滩,火枪兵齐射;最后是长矛兵冲锋,将登陆部队赶下海。

完美的防守链条。

而此刻,运兵船队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船速因接近沙滩而减慢,士兵挤在船上无法展开,正是火枪齐射的最佳目标。

“举盾!”陈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所有还能动的铁人军士兵同时举起藤牌。这种用老藤编织、蒙着三层牛皮的盾牌能有效抵挡火绳枪的铅弹,但前提是必须正对子弹方向。

“放!”

坡地上传来荷兰军官的荷兰语命令。

下一秒,三百支火绳枪同时喷出火焰和硝烟。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铅弹呼啸着飞来,打在藤牌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打在船身上则是“笃笃”的入木声。不时有士兵中弹倒下,鲜血溅在船舷、甲板、同伴的铠甲上。

陈泽的藤牌上瞬间多了三个凹坑。他咬紧牙关,透过观察孔数着距离: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准备登陆!”他嘶声大喊。

运兵船冲上了沙滩。

船底与沙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船身剧烈震动。船首的跳板在惯性作用下轰然倒下,重重砸在沙滩上。

“铁人军——”陈泽第一个跳下船,厚背砍刀指向坡地上的荷兰火枪兵,“冲锋!”

第一批跳下船的五百铁人军,在踏上沙滩的瞬间就遭遇了第二轮齐射。

荷兰火枪兵已经完成了再装填。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能在九十秒内完成装药、装弹、压实、点燃火绳的全过程。当明军士兵冲下跳板时,他们的枪口已经再次举起。

砰砰砰!

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铁人军士兵如割麦般倒下。铅弹打在棉甲上,有的被弹开,有的则钻透护甲,在身体里翻滚、变形,撕开肌肉和内脏。

但铁人军没有停。

陈泽身先士卒,藤牌护住上半身,双腿在沙滩上狂奔。三十斤的棉甲此刻重如千斤,每一步都深深陷进沙里。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冲锋还有一线生机。

“散开!别挤在一起!”他边跑边吼。

铁人军开始分散。这是郑成功反复训练过的登陆战术:登陆后立即散成小股,避免被集中火力杀伤,同时从多个方向冲击敌军阵线。

五十步。

荷兰火枪兵开始后撤——这是标准流程,两轮齐射后,火枪兵退后装填,长矛兵上前接敌。

坡地上,另一排红色身影出现了。

这些士兵手持四米长的杉木长矛,矛尖闪着寒光。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矛尖朝前,像一只巨大的刺猬。这是欧洲三十年战争中锤炼出的经典战术,长矛方阵能有效阻挡骑兵和步兵的冲锋。

尤其是对轻装的登陆部队。

“长矛阵!”陈泽瞳孔收缩。

他见过这种阵型。八年前在厦门,他曾随郑成功与一支荷兰陆战队交手,那支不到两百人的队伍,就是用长矛方阵硬生生挡住了三倍兵力的明军进攻。

现在,挡在他面前的是至少两百人的完整方阵。

而他的铁人军,经过炮击和两轮火枪齐射,能冲到坡地前的已经不足四百人。

“营长,冲不破!”副手喘着粗气冲到陈泽身边,他的藤牌上插着三支箭——荷兰人还有弓箭手。

陈泽没有回答。

他看向身后。沙滩上,第二批运兵船正在靠岸,更多的铁人军跳下船,但也在承受着炮火和箭矢的打击。更远处的海面上,“定海号”等战舰已经开始炮击椰林中的荷兰炮台,炮弹在林中炸开一团团火光。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眼前的长矛阵,必须由他们自己来破。

“还记得训练吗?”陈泽忽然问。

副手一愣:“您是说……破矛阵的三式?”

“对。”陈泽深吸一口气,将藤牌换到左手,右手握紧厚背砍刀,“第一式,盾撞。”

他转身,面对已经集结到他身后的三百余铁人军士兵。这些士兵大多带伤,棉甲上沾染着血污和沙粒,但眼神依然凶狠。

“兄弟们!”陈泽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大将军在看着我们!大明在看着我们!今天,我们要在这片沙滩上,让红毛夷记住——汉家儿郎的骨头,比他们的长矛更硬!”

“吼!”三百人齐声怒吼。

“铁人军,听我号令!”陈泽刀指长矛阵,“盾撞——冲锋!”

三百铁人军开始奔跑。

不是散乱地冲,而是排成了三排横队。最前排的士兵双手持盾,将藤牌举在身前;第二排单手持盾,另一手握刀;第三排则是弓箭手和火铳手——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不到五十人。

这是郑成功借鉴戚继光“鸳鸯阵”改良的登陆阵型。

对付长矛阵,最怕的就是单兵冒进。四米长的矛,能在你砍到矛手之前就刺穿你。唯一的办法,是用盾牌硬扛第一波刺击,冲乱阵型,然后近身搏杀。

三十步。

荷兰长矛阵稳如磐石。矛尖微微下压,对准冲锋的明军。这些士兵大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从欧洲招募的职业军人,经历过多次殖民战争,纪律严明。

二十步。

陈泽甚至能看清对面士兵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白人面孔,蓝色眼睛,嘴唇紧抿,握着长矛的手很稳。

十步。

“撞!”

陈泽嘶声大吼,将全身力量集中在藤牌上,狠狠撞向正前方刺来的长矛。

砰!

矛尖刺中藤牌中心。牛皮被刺穿,老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挡住了。陈泽借着冲力向前猛推,藤牌沿着矛杆滑向矛手。

那荷兰兵试图抽回长矛,但已经晚了。

陈泽的厚背砍刀从藤牌下方撩起,自下而上,划过一道寒芒。

刀锋掠过荷兰兵的腹部。棉甲、衬衣、皮肤、肌肉,被一刀剖开。荷兰兵惨叫一声,松手后退,肠子从伤口涌出。

第一排的盾撞成功了大约六成。

六十多名铁人军士兵成功撞开长矛,冲进了阵线。但代价是惨重的:三十多人被长矛刺穿,尸体挂在矛尖上;还有二十多人受伤倒地,在沙滩上挣扎。

阵线出现了缺口。

“第二式!”陈泽浑身浴血,刀锋指向缺口,“刀卷!”

第二排的铁人军从缺口涌了进去。

这些士兵不再用盾,双手持刀,专砍矛杆。杉木制成的矛杆在厚背砍刀面前如同枯枝,一刀就能斩断。失去长矛的荷兰兵慌忙拔出腰间的短剑,但短剑对长刀,劣势明显。

血腥的近身搏杀开始了。

陈泽冲在最前。他的刀法不算精妙,但够狠、够快。一刀劈开一个荷兰兵的肩胛,反手一刀砍断另一个的脖子。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他眼睛都不眨。

但荷兰人也在反击。

这些欧洲雇佣兵的单兵格斗能力极强,尤其是剑术。几个铁人军士兵冒进,被短剑刺中腋下、咽喉等铠甲防护不到的部位,惨叫着倒下。

战局陷入胶着。

陈泽喘着粗气,环顾四周。他的三百人已经伤亡过半,而荷兰长矛阵虽然被冲乱,但后方还有火枪兵在重新集结。更麻烦的是,椰林中的炮台还在轰击沙滩,阻止后续部队登陆。

必须速战速决。

“第三式!”陈泽抹了把脸上的血,“火雷!”

所谓的“火雷”,其实是一种简陋的爆炸物。

铁人军每个什长(十人长)都配发一个陶罐,罐内装有五斤黑火药,掺着碎铁片和瓷渣,引信露在外面。这是格物院根据《火攻挈要》改良的“掌心雷”,原本用于攻城时炸城门,被郑成功改造成了步兵攻坚武器。

缺点很明显:沉重、不稳定、投掷距离短。

优点更明显:威力大。

“什长以上,出列!”陈泽大吼。

还能动的七个什长站了出来。每个人腰间都挂着那个陶罐,用油布包裹。

“目标,”陈泽指向荷兰阵线后方正在重新列队的火枪兵,“三十步,投!”

七个什长同时解下陶罐,点燃引信。引信嘶嘶燃烧,火星四溅。

“投!”

陶罐划着弧线飞向荷兰火枪兵。

荷兰士兵显然没见过这种武器。他们愣了一瞬,有人甚至试图用枪托去挡——

轰!轰轰轰!

连续七声爆炸。

黑火药在人群中炸开,碎铁片和瓷渣四散飞溅。三十多个荷兰兵瞬间倒下,有的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浑身插满碎片,惨叫声响彻坡地。

火枪兵的队列彻底乱了。

“就是现在!”陈泽挥刀前指,“全军冲锋!把他们赶下坡地!”

残余的一百多铁人军发起了决死冲锋。荷兰人本就因爆炸而惊慌,又被明军不要命的气势所慑,开始节节后退。

陈泽冲在最前,砍倒了两个试图组织抵抗的荷兰军官。他的棉甲已经破烂不堪,左肩被短剑刺中,鲜血浸透了衬里。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个念头:拿下这片坡地,插上那面军旗。

终于,荷兰人崩溃了。

残余的百余士兵放弃阵地,转身向椰林深处逃去。长矛、火枪、军帽丢了一地。

陈泽停下脚步,拄着刀大口喘气。

坡地拿下了。

但他环顾四周,心却在滴血。跟他冲上来的三百铁人军,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八十人。沙滩上、坡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明军的红衣和荷兰人的红衫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营长!”副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左腿被长矛刺穿,简单包扎后还在渗血,“我们……拿下了。”

陈泽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转身看向海滩。第二批、第三批登陆部队已经上岸,正在清理残余的荷兰散兵。更远处,第四批运兵船正在靠岸,那是马信率领的预备队。

“旗……”陈泽嘶哑地说。

副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从怀中取出那面折叠的军旗——刚才冲锋时,他特意将军旗裹在怀里,用身体保护。

猩红的旗帜展开,金色的“明”字在晨光中闪耀。

陈泽接过旗杆,用尽全身力气,将旗杆狠狠插进坡地的最高处。土壤松软,旗杆入地三尺,稳稳立住。

海风吹来,军旗猎猎作响。

沙滩上、海面上,所有明军士兵都看到了这面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明万岁!”

接着是十人、百人、千人: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声浪如潮,压过了海浪,压过了硝烟,在台江内海上空回荡。

陈泽站在军旗下,望着那片染血的沙滩。他的任务完成了,桥头堡建立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热兰遮城还在三里外。

荷兰人的主力还没出现。

而铁人军,已经伤亡过半。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按在胸前虎头图案上,低声说:“兄弟们,慢走。剩下的路……我替你们走完。”

未时初刻,禾寮港滩头阵地初步巩固。

马信率领的两千预备队已经全部登陆,接手了防务。工兵开始在坡地挖掘壕沟、设置鹿砦,火炮被从船上卸下,在制高点构筑炮兵阵地。

陈泽被强行送到后方的医疗帐篷。

军医剪开他破烂的棉甲,倒吸一口凉气: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肋下还有一处矛刺伤,后背被霰弹擦出十几道血痕。最严重的是失血,他的嘴唇已经发白。

“营长,你得休息。”副手红着眼睛说。

陈泽摇头:“大将军来了吗?”

“还在‘定海号’上。不过传令兵说,大将军申时会亲临滩头。”

陈泽挣扎着坐起,军医连忙按住他:“伤口刚包扎好,不能动!”

“给我拿件干净军服。”陈泽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能让大将军看见我这副模样。”

副手还想劝,但看到陈泽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找来一件崭新的红色军服——铁人军的备用装备,帮陈泽换上。

穿衣服时,陈泽疼得额头冒汗,但一声不吭。

换好衣服,他走出医疗帐篷。夕阳西斜,将沙滩染成金色。士兵们正在搬运尸体,明军的遗体被小心收敛,荷兰人的则堆在一旁等待焚烧。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陈泽走到坡地边缘,望向热兰遮城的方向。那座棱堡在夕阳中显出黑色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人影移动。

“他们在看我们。”马信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这个虬髯汉子脸上也带着疲惫,“刚才抓了个荷兰俘虏,说热兰遮城里有守军两千,其中八百是欧洲士兵,其余是土着仆从军和汉奸。”

“汉奸?”陈泽皱眉。

“嗯。荷兰人从闽粤沿海掳掠的百姓,还有一些自愿投靠的败类。”马信啐了一口,“这些杂种比红毛夷更可恨。”

陈泽沉默。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老渔民曾告诉他,四十年前台湾还有数万汉人,垦荒、捕鱼、贸易。荷兰人来了之后,有的被杀,有的被奴役,有的逃回大陆。而如今,他们这些汉家儿郎要踩着同胞的尸骨,夺回这片土地。

“下一步怎么办?”他问。

“大将军的意思,今晚全军在滩头固守,明日开始围攻热兰遮城。”马信压低声音,“不过我刚收到一个情报……你可能得有个准备。”

陈泽看向他。

马信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俘虏交代,荷兰人在热兰遮城外围还有三处据点,成掎角之势。其中最近的一处,就在禾寮港往北五里的沙丘上,驻扎着一百五十名火枪兵。”

陈泽瞳孔一缩。

五里,骑兵一刻钟就能到。

如果那支荷兰部队今晚发动夜袭,正在构筑工事的明军很可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大将军知道吗?”他急问。

“已经派人去禀报了。”马信道,“但我估计,大将军会让你去处理。”

“我?”

“铁人军今天打出了威风,但也伤亡惨重。大将军如果想在明军面前立个榜样,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铁人军去啃最难啃的骨头。”马信拍拍他的肩,“而且……这也是为死去的兄弟报仇的机会。”

陈泽握紧了拳头。

伤口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那三百个跟他冲上坡地的兄弟,现在只剩八十个还能战斗。如果再去打一场硬仗……

“我去。”他说。

马信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我会拨给你两百精锐,都是跟我在海上砍过红毛夷的老兵。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盯着陈泽的眼睛:“活着回来。铁人军可以重建,但陈泽只有一个。”

陈泽想说什么,这时传令兵跑来了。

“陈营长!大将军军令!”

陈泽立正。

传令兵展开一卷文书,朗声读道:“靖海大将军令:着铁人营营长陈泽,即刻挑选精锐,拔除禾寮港北侧沙丘荷兰据点。此战许胜不许败,务必于亥时前结束战斗。若遇强敌,可发信号求援。钦此。”

果然。

陈泽接过军令,向传令兵行礼。然后转身,看向北方。

夕阳已经半落在地平线下,天空从金色转为暗红。五里外的沙丘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阴影,但陈泽仿佛能看见,那里有火光,有枪口,有另一场血战在等待。

“副手。”他唤道。

“在!”

“集合还能战斗的兄弟。告诉他们……”陈泽顿了顿,“告诉他们说,晚饭可能得晚点吃了。”

副手咧嘴笑了,尽管笑容有些苦涩:“得令!”

陈泽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暮色中飘扬的“明”字军旗。

然后,他系紧头盔,握住了刀柄。

夜幕即将降临。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