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温酒酒与阿箩被囚禁在相对“优待”的舱室中,虽仍被严密看守,但每日有勉强可口的饭食,阿箩头上的伤也得到了简单的草药敷治,人已清醒过来,只是更加沉默,看向温酒酒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与自责。
温酒酒则在有限的范围内,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这艘海盗船和船上的人。从守卫海盗偶尔的交谈、送饭海盗的只言片语,以及舷窗外观察到的其他海盗活动,她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
这艘挂着“鬼面帆”的海盗船,是“鬼蛟”麾下三艘主力船之一,名为“黑鳞号”。鬼蛟盘踞的巢穴,似乎是南洋某处地形复杂、暗礁密布的群岛,被他们称为“蛟窟”。
船上约有两百余名海盗,成分复杂,有逃亡的囚犯、破产的水手、活不下去的渔民,甚至还有来自南洋或更远海域的番人,个个凶悍嗜血,对鬼蛟畏惧如虎,却又因其能带来财富和烧杀抢掠的快感而追随。
鬼蛟本人,则是个谜。他似乎并非纯粹的海盗,早年似乎在中原水师或某支海上势力中待过,精通航海和水战,手段残忍,心思诡谲。
他对温酒酒提供的“藏宝图”和“秘密”显然极为重视,这几日“黑鳞号”并未继续劫掠,而是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逡巡,似乎在等待什么,又或者是在验证温酒酒所说。
温酒酒心知肚明,鬼蛟必然已派了小艇或信使,按照她那张半真半假的海图去探查了。她只希望那模糊的标记和语焉不详的说明,能让探查者无功而返,却又留下足够“似乎确有其事”的线索,拖延时间。
她也在暗中留意,是否有可利用的破绽。船上等级森严,但并非铁板一块。底层海盗对鬼蛟又怕又恨,对掠夺来的财货分配不均时有怨言。
几个小头目之间,似乎也暗有龃龉。最重要的是,船上除了被掳来的商船水手,被关押在底舱做苦力,似乎还有其他俘虏,偶尔能听到女子压抑的哭泣从其他舱室传来。
第三天傍晚,送饭的海盗换成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神阴鸷的独臂汉子。他放下食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温酒酒和阿箩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温酒酒脸上,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听说,你给我们老大画了张发财的图?”
温酒酒心中警惕,低头不语。
独臂海盗嗤笑一声:“小娘们儿,别以为攀上老大就能高枕无忧。老大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你这点伎俩,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等探路的人回来,发现你耍花样……”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闪烁,“到时候,可别怪哥哥没提醒你。”
温酒酒抬头,平静地看着他:“这位大哥何出此言?我说的句句属实,只是事关重大,需得小心验证。莫非……大哥对老大寻到的财路,有什么不同的看法?或是觉得,这财路不该由老大独享?”
她的话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挑拨。这独臂海盗主动搭话,显然别有用心。
独臂海盗眼神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娘们儿,倒是机灵。不错,老子是觉得,这海上发财的路子,见者有份。凭什么好处都让他‘鬼蛟’占了?兄弟们拼死拼活,捞到点油水,大半进了他的口袋!”
他顿了顿,盯着温酒酒,“你那图,若是真的,不如……跟老子合作?老子在船上也有些兄弟,到时候得了好处,分你一份,总好过被鬼蛟吃干抹净,最后说不定还被灭口!”
果然!海盗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这独臂海盗显然对鬼蛟不满,想另起炉灶,甚至可能想取而代之!
温酒酒心中急转。
与虎谋皮,凶险万分。这独臂海盗绝非善类,与鬼蛟不过一丘之貉。但眼下,这或许是一个搅乱局面、制造脱身机会的突破口。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恐惧,低声道:“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我只是一介女流,只想活命。那图……确实有些关窍,但我若告诉了大哥,被老大知道……”
“放心!”独臂海盗见她意动,眼中闪过喜色,声音更低,“鬼蛟这几日心神不定,似乎在等另一艘船的消息。老子自有办法,不让他知道。你只需告诉我,那图上最关键的地点,到底有何玄机?是不是真有前朝宝藏?还是……有什么更值钱的玩意儿?”
温酒酒心念电转,决定再抛出一点虚实难辨的诱饵。“那地方……据传不是寻常宝藏,而是一处前朝海商秘密囤积‘海货’的仓库。‘海货’种类繁多,价值连城。而且……似乎还与某些海外番邦的‘信物’有关,持之可通行更远些的海域,甚至可与某些神秘势力进行交易。” 她将铜管中关于“海图”和“密语信物”的信息,再次模糊化抛出。
独臂海盗听得眼中贪婪之光更盛:“信物?海外势力?好!好!小娘们儿,你若助老子得了这好处,老子保你平安,说不定,还能带你远走高飞,吃香喝辣!”
“可是……”温酒酒面露难色,“那地方隐秘,且有古怪。图上标注,需在特定时辰,以特殊方法,才能避开机关,进入其中。这些细节,我一时间也难以说清,需得对照原图,细细推算。”
“原图?”独臂海盗皱眉,“你给鬼蛟的不是原图?”
“自然不是全部。”温酒酒摇头,“最关键的部分,我记在心里。原图……早已被我毁去。” 她必须让对方相信,她还有更大的价值,不能一次性榨干。
独臂海盗将信将疑,但看温酒酒神色不似作伪,加上对宝藏的渴望压倒了一切,点头道:“好!老子信你一回!这几日你且安心待着,老子会想办法。等时机到了,自会再来寻你!记住,管好你的嘴!” 说完,他深深看了温酒酒一眼,转身离去。
温酒酒看着关上的舱门,手心全是冷汗。这一步棋,走得极险。若这独臂海盗沉不住气,或行事不密,被鬼蛟察觉,她立刻便是灭顶之灾。但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引发海盗内讧,制造混乱。
她将方才对话低声告知了阿箩。阿箩满脸惊恐,连连比划,示意此举太过危险。
“我知道危险。”温酒酒握住阿箩的手,低声道,“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主动制造变数。阿箩,你要留心,若有机会,尽量摸清这船的底舱结构,特别是关押其他俘虏和水手的地方,还有……船上的小艇存放何处。”
阿箩重重点头,眼中虽然害怕,却也燃起一丝光亮。
又过了两日,海上起了风。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黑鳞号”巨大的黑色船帆猎猎作响。船身颠簸加剧,海盗们似乎也紧张起来,甲板上的吆喝声和脚步声比往日更加急促。
鬼蛟没有再来找温酒酒,但看守明显增加了。送饭的又换成了之前那人,不再有多余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