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街道上,给这座老城区增添了几分暖意。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开,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十多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茶楼门口。我抬眼望去,正是范伟。他穿着一件略微破旧的黑色羽绒服,领口和袖口都是油渍,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很是狼狈。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住建局股长判若两人。
范伟一走进茶楼,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我。他阴沉着脸,眼神里满是怨毒,径直朝着我的桌子走来,拉开椅子,一屁股就坐在了我的对面。他扬起下巴,斜眼看着我,一脸的嚣张恣意,
“我来了,你想把我怎么着?”
我看着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我耐心的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地问:“最近还好吗?”
范伟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白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怨恨:“托你的福,我能好到哪儿去?现在我没有工作,身体也不好,干不了重活儿,还欠了一屁股债。张宇,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很得意吧?”
“你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你咎由自取。”我放下茶壶,语气严肃起来,“如果你一直老实本分,恪尽职守,不铤而走险,滥用职权谋取私利,怎么会弄到今天这步田地?到现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错误?我有什么错?”范伟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睛瞪得通红,像是被踩到了痛处,“我只是想多搞些钱,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滋润些,我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让监察局调查我,把我往死里整?”
“搞钱可以,但不能违法乱纪!”我皱了皱眉,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身为住建局的中层干部,手握国家赋予你的权力,本该为群众服务,可你却利用职权,以权谋私,吃拿卡要,收受贿赂,损害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给住建局抹黑!给你权力,是让你担当责任的,不是让你用来敛财的工具!”
“哈哈哈哈……”听了我的话,范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砰!”他猛地拍在了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洒了一桌子。咬牙切齿的指着我的鼻子,脸上满是不屑和疯狂。
“张宇,老子现在已经不归你管了,轮不到你教训。少在我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我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还不是一样疯狂敛财?说起搞钱,估计谁都没有你敛的多吧?”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怨毒更甚:“我告诉你,整个山阳官场,就没有一个干净的人!你之所以调查我,就是找个借口排除异己、打击报复!我栽在你手里,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的后台不够硬,准备不够充分!我认栽,但我永远都不会服气!”
范伟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茶楼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继续嘶吼道:“我会时刻盯着你,张宇!我会等着看你露出破绽的那一天!不把你拉下马,让你也尝尝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滋味,我范伟誓不罢休!”
看着他状若疯狂的模样,我知道,再多的道理跟他说也是白费。他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钻进了牛角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既然你这么执迷不悟,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随你去吧,我随时奉陪。”
范伟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挑衅:“好!咱们走着瞧!我会时不时给你带来‘惊喜’的,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哦!”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就朝着茶楼门口走去。
走出茶楼,来到路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朝着屋内的我,伸出右手,竖起了中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狷狂之色。
看到他这副嘴脸,我心中的愠怒再也忍不住,猛地攥紧了拳头,真想冲上去揍他一顿,可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辆货拉拉突然从街角疾驰而来,车速快得惊人,根本没有减速的迹象。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范伟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撞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马路上。
“我操!”我心头一惊,所有的怒气瞬间被惊恐取代,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茶楼外冲了出去。
街上的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纷纷围了过来,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有人拨打急救电话,还有人试图上前查看范伟的情况,但可能是范伟的情况太过严重,不敢靠近。
我冲到人群旁,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范伟,他双目圆睁,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狷狂和怨毒,可已经没了任何生气。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好端端一个人,转瞬之间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我的确恨他,可我也没想过让他死呀!难道今天我约他,就是一个错误?
货拉拉司机跌跌撞撞来到范伟跟前,战战兢兢的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瞬间惨白,估计是彻底凉凉了。
司机吓得不轻,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怎么就突然停下来了,我都没反应过来,我没看到他……他就……”
没过多久,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就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我站在人群中,看着医护人员将范伟的尸体抬上救护车,看着警察对现场进行勘查,对司机进行询问,心里五味杂陈。
范伟死了。这个处心积虑想要报复我的人,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没有离开,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和他有过交集的人,警察很快就会找到我。我主动找到办案警察,想把情况跟他们说清楚。
领头的一个刑警副队长认识我,知道我的身份,对我也很客气。”
“张局长,经过现场勘察,可以确定死者范伟死于意外。货拉拉司机疲劳驾驶,现在天刚擦黑,视线也不好,通过监控显示,这个范伟过马路时,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着茶楼方向竖中指,这才酿成了悲剧。”
“他是向我竖中指呢!他的死,我也有责任,他因违纪违法被开除公职,一直记恨我,今天我找他,其实就是想跟他谈谈心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变故。”
我没有想隐瞒什么,毕竟范伟的死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做完笔录,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车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范伟被撞飞的那一幕,心脏依旧砰砰直跳。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这片喧嚣的老城区。范伟的死,虽然不是我造成的,但终究是因为跟我见面才发生的意外。一种莫名的负罪感就像烙印一样深深的嵌入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