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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纪双膝落地,身子尽可能伏的够低。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

轻到像怕这句话一出口,就能把整座中军大帐震塌。

“主公,臣本不该在此等关头多嘴。”

“更不该乱主公心神。”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帐中火盆噼啪作响。

袁绍靠在榻上,脸色阴沉,眼皮却跳了一下。

逢纪这副模样,他太熟悉了。

必有要事。

而且,绝不是好事。

“只是有一事……”

逢纪抬起头,又很快垂下。

那神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替主公受了天大的羞辱。

“若不禀明,臣寝食难安。”

“臣宁愿受主公重责,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人轻狂,折辱我冀州明主。”

袁绍胸口本就憋着一团火。

听见“折辱”二字,那团火立刻又窜了起来。

眼睛里的光瞬间变得凌厉。

他盯着逢纪,冷声道:“讲。”

逢纪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重重叩首。

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拜,像忠。

也像刀出鞘前的最后一声轻响。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满是臣子面对主辱时该有的愤慨。

可他心里清楚。

这一刀,必须准。

必须狠。

必须扎进袁绍最疼最不敢让人碰的地方。

“田丰在邺城狱中……”

逢纪拿捏着分寸,声音有些发颤。

但每一个字,都咬的很稳。

“丰闻将军之败,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

话音落下。

不光袁绍,连周围的亲卫都面色大变!

帐内瞬间便的死寂。

火盆里的炭火还在烧,却像一下子没了热气。

这话字字如刀,不带半个粗词。

可砸在袁绍耳中,却不亚于雷霆劈顶。

田丰在狱中,竟然听闻官渡大败,拍手大笑?

他笑什么?

笑自己早有先见?

笑我袁绍当初不听你劝?

笑我冀州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笑那曹贼在乌巢一把火烧穿了我冀州的底气?

不。

他笑的不是这些!

我袁本初听的出来,他笑的只有一句话!

那便是——

看吧。

我田丰是对的!

你袁本初,错了。

而且错得一败涂地。

我田丰将你袁绍已经碎了一地的脸面,又捡起来,当着天下人的面,再狠狠的踩上一遍!

还要告诉所有人——

你看,这就是不听忠言的下场!

“此话当真......”

袁绍僵在榻上。

他田丰怎么敢的?

喉咙里挤出疑问,声音却干得像砂石。

不过,也未必不可信!

这几日,外头人人都在念田丰。

他袁本初没去多计较,心里说那是败军之中的怨言。

他心里说那是那群愚夫不知军国大事!

他说这田丰不过事后逞能。

可如今,逢纪来了,并且告诉他。

田丰自己也在笑。

在邺城大牢里,拍着巴掌笑。

笑他袁绍无能!

笑他袁本初刚愎自用!

笑他空有四世三公的门第,却连一句忠言都容不下!

这比败给曹操更狠。

败给曹操,还能说是天命、粮尽、许攸叛逃、乌巢失火。

可被田丰笑,就是把“昏聩”二字,亲手刻在他脸上。

袁绍的脸色先是灰白。

随后一点点涨红。

再到紫涨。

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他攥住榻沿,手背上筋肉突起,双手发抖。

帐中亲卫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逢纪仍伏在地上。

一动不动。

虽然没抬头,但他感觉的到,火已经点着了。

接下来,只等主公自己把这座帐烧穿。

“竖子!”

袁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拍案而起。

本就摇晃的案几被拍得一歪,袁绍又顺手一推。

药碗、竹简、军报,一股脑儿的摔在地上。

哗啦一片乱响。

“他安敢如此!”

袁绍指着邺城方向,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安敢如此辱我!”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吼完之后,他胸口猛地一闷。

像有一块巨石压了下来。

败军之痛。

丧将之痛。

被曹操击溃的恐惧。

被全军私下议论的羞耻。

还有那句“田丰是对的”。

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挤进胸腔。

袁绍想咽下去。

可他咽不下。

那股郁火顶着血气,一路往上冲。

“噗——”

一口浓血,从袁绍口中喷了出来。

黑红的血点洒在翻倒的帅案上。

未封的军报被染出一片猩红。

帐内亲卫脸色大变。

“主公!”

几人立刻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袁绍。

若非他们扶得快,袁绍几乎要一头栽进火盆里。

大帐顿时乱了。

有人去喊医官。

有人扶正软榻。

有人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逢纪也赶忙起身,目露关切。

做戏就要做足!

虽然脸色没变,但逢纪心里明白。

这一把,他要赢了!

袁绍被扶回榻上。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口气,都像破旧风箱在拉扯。

血沫顺着他的下颌滴进衣领,将原本华贵的衣袍弄得狼狈不堪。

可他没有昏过去。

恰恰相反。

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他竟然感觉有些通畅,但眼底只剩下更深的恨。

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拊手大笑”四个字烧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袁绍,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田丰。

必须杀。

只要田丰还活着,邺城大牢里就立着一块碑。

那碑上写的不是田丰忠直。

而是袁绍无能。

只要田丰还活着,冀州上下就会拿他作比较。

一个是早有预见的忠臣。

一个是不听忠言的败主。

这让袁绍如何忍?

他是袁本初。

四世三公之后。

河北之主。

怎能让一个囚徒,踩着他的脸面“封神”?

不能。

绝不能。

袁绍强撑着抬起右手。

那根手指沾着血,颤巍巍地指向帐外。

帐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逢纪眼神闪烁,等着结果。

袁绍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几句话。

“遣使……”

“备快马。”

“连夜回邺城......”

“即刻,处死田丰。”

缓了缓,袁绍咬着牙,补上一句。

“不得有误!”

断魂之令,终于落地。

田丰的生死,就被这一句话彻底钉死。

逢纪再次伏地,重重叩首。

这一拜,比先前更响。

“臣,遵命!”

......

入夜后,黎阳大营外,北风刮得越发急。

袁绍半倚在素色矮榻上,外袍未解,双目闭着,却没有半分睡意。

田丰已被发落。

可他胸口那团火,根本没散。

一闭眼,官渡漫山遍野的火光便扑到眼前。

败兵的哭嚎、军马的嘶鸣、粮草焚尽后的焦臭味,全往脑子里钻。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乱响。

马蹄声很急。

紧跟着,营门处响起守卒短促的喝问。

来人嘶哑着回话,声音被风撕成几截,听不真切。

袁绍猛地睁开眼。

几息之后,厚重的牛皮帐帘被挑开一线。

亲卫贴着缝隙闪入帐中,快步趋至榻前,单膝跪地。

“主公,邺城审正南大人遣急使来,日夜兼程。”

审配的人?

袁绍下颌绷紧,手掌按住榻沿,硬撑起半个身子。

“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