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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扫了一眼,马钧端碗的手便顿在半空。

麻纸上线条规整,方圆有度,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满尺寸与材质标注。

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张能落地开工的正经图样。

“先......先生。”

马钧顾不得烫,囫囵吞下一大口粥,舌头都被烫得打卷。

“有何事要交......交代德衡去做?”

他太了解林阳了。

只要自家先生画这种精细图纸,多半就有大活。

而且往往不是小打小闹。

织机如此,神犁如此。

这一次,只怕也不简单。

林阳搁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抬头嘿嘿一笑。

“这几日,我得了一卷奇物,可用来做暖棚。”

“孟先生替我向丞相要了些皇家园林的地,如今正让人在那边搭木骨架。”

马钧一听“暖棚”二字,布满血丝的眼睛立刻亮了。

“暖......暖棚?”

他端着碗又往案边凑了半步。

“所......所为何用?”

林阳笑道:“暖棚之中,如同春日。”

“不管外头如何冰天雪地,里面能进光,不透风。”

“我再在地下烧火道引热,便可让人在冬日里种些蔬果。”

“过些日子,说不定就能吃上新鲜菜了。”

马钧听得连连眨眼。

光能进,风不透?

外头腊月寒冬,里头还能种菜?

这听着,简直像是把春天关进屋里。

他脑子里已经忍不住开始拆解:骨架怎么搭?火道如何走?那能透光又挡风的材料,到底是何等奇物?

“那......先生是要让德衡前去督......造?”

马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

虽然忙了半个多月,刚刚才回来报到,但是看到图纸,这手顿时又痒了起来。

是真手痒。

林阳却摆了摆手,直接断了他的念想。

“那棚子没多少技术讲究。”

“骨架都是寻常木石活,照做即可。”

“真正难得的,是覆顶那层材料。”

“那是我花了大力气才得来的,暂时就那么一大卷。”

“你若闲了,可去看上一两日,长长见识便好。”

马钧眼里刚冒起的光,顿时被按下去一半。

林阳用指节敲了敲案上的麻纸。

“那暖棚不要紧。”

“我另有正经活计交给你。”

这句话一出,马钧立刻站直了些。

林阳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话题回到了眼前这图纸上。

“新安营那边,织机虽然分下去了,可流民没断。”

“孟先生前几日同我说过,南边庐江方向来的流民,一日多过一日。”

“城外活人数目,已经远超营地承载。”

马钧嘴里还咬着咸菜丝,却忽然没嚼出味来。

林阳继续道:“你所说的粮食之事,我也听闻了。但荀令君让你报与我的好消息,却得拆开来看。”

“这借粮票新策,勉强稳住了许都大仓。”

“这些人的口粮,暂时无虞。”

“可人离不开四个字。”

“哪......哪四个字?”马钧立刻发问。

林阳点了点指头:“衣食住行。”

马钧一怔。

是啊。

“粮能吃,人住哪?”

这才是要命的结。

腊月寒风,能往骨头缝里钻。

人有一口饭,未必就能活。

若连挡风遮雪的地方都没有,熬不过一夜也不稀奇。

林阳的目光落回麻纸上。

“风刀霜剑,滴水成冰。”

“几千上万人露宿旷野,头顶连片遮挡都没有。”

“一夜之间冻毙数十人,并非吓唬谁。”

“那是每天清晨真真切切要抬去荒地里埋的尸首。”

听到这话,马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先......先生所言不差。”

“德衡......当年流落时,也是冬日。”

“无......厚衣蔽体,只......能靠破败草棚......暂住。”

“三五人紧......紧紧挤在一处,靠......身子互相暖着,才......勉强捱过半宿。”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滚。

那种冷,他记得太清楚。

不是站在雪地里抖一抖就能过去的冷。

是脚底没知觉,手指头像木头,连喘出来的气都像冰渣子。

“可......如今这腊月时节,那......些远道逃难而来的人,一......路饥寒交......迫。”

“怕......是连搭个草棚的力……力气都无了。”

林阳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荀令君虽稳了粮草,但安置住处之事,我料定必然令他焦头烂额。”

“新安营里原有的火炕土舍,是去年秋日天暖时,趁着人手足,慢慢筑成的。”

“如今不同。”

林阳抬眼看向马钧。

“要在寒冬腊月,短短数日内,为数千上万人起屋。”

“德衡,以你之见,若用寻常法子,可行得通?”

马钧眉头死死皱住。

他知道先生是在考校他。

他站在原地,视线盯着地面青砖,脑子飞快转动。

片刻后,他试探着开口。

“若......若伐木搭棚......”

马钧一手托碗,另一只手在半空比划出三角木架。

“再......在外头糊上泥浆,用来挡风......”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头。

“不......,不......行。”

这条路,他自己先否了。

“其......一,许......都周边冬木干脆。”

“大......批伐木,要......多少人手?又......去何处寻那么多木料?”

“这......可是要安置上万人,不......是搭三五间棚子。”

“其二……”

他抬头看向林阳。

“冬......日泥土上冻,硬......如铁石。”

“便......是生火、烧水,把......泥浆化开,抹到木架上,夜里寒气一袭,风......一吹便裂。”

“根……根本挂不住。”

“工......期也太长。”

马钧端起粥碗,猛地灌了两大口。

温热粟米粥下了肚,却压不住心里的焦灼。

没木头。

泥上冻。

流民自己没力气。

官府若按旧法慢慢建,根本来不及。

这几条路堵在一起,几乎就是死结。

难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外那些人,在许都风雪里一批批冻死?

马钧越想,脸色越难看。

林阳见他眉头快拧成绳,端着碗愣在原地,忽然嘿嘿一笑。

他抬手拍了拍桌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麻纸。

“快快将粥喝完!”

林阳语气一扬,带着几分破局的痛快。

“喝完这碗热粥,我便教你这寒冬之中,如何快速搭筑土房!”

马钧猛地抬头。

眼睛一下瞪大。

寒冬筑土房?

不用伐大木?

不怕泥上冻?

这在常年和木头、泥浆打交道的工匠眼里,几乎是在违背“冬日不起土”的老规矩。

可这话偏偏是林阳说的。

马钧心头那点怀疑,刚冒头就被按了下去。

先生既然开口,必然有法。

他根本没犹豫。

双手端起粗陶大海碗,仰起脖子。

呼噜噜噜——

滚烫的粟米粥,连带最后几根咸菜丝,被他一股脑全倒进嘴里。

嚼都顾不上嚼,硬生生咽了下去。

下一刻。

空碗被马钧重重搁在桌角。

他抹了一把嘴,眼睛亮得吓人。

“先……先生!”

“德衡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