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大将军府外廊。
逢纪跨出正厅高高的门槛。
审配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并肩而行。
靴底踩过廊下薄雪,沙沙作响。
郭图走在最后。
他故意落后三步。
三人都穿着厚重冬袍,袍角被风吹得一下下拍在腿侧。
庭院里,几只寒鸦停在枯枝上,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逢纪侧头看向审配。
“正南,主公既已定策,这查抄世家之事,你我总得先理出章程。”
他语速不快,像是在商量。
可话里的刀已经亮出来了。
“城东李氏前日拒缴布帛,可先从他家入手。”
审配脚步不停,脸朝前方。
“李氏有私兵八百,坞堡坚固。”
声音硬邦邦的。
“若要强取,需调城防军。大军一动,城中其余各家立刻生疑。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逢纪放慢半步,让肩头与他平齐。
“不急?”
他轻轻哼了一声。
“冬衣粮草从何处来?来年兵马吃什么?”
审配没有接话。
该说的,他方才在堂上已经说尽了。
主公下了令,他不能抗命。
可让他亲手替这等激进之策添柴加火,他也做不到。
郭图跟在后方。
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袍袖里。
他的头垂着,眼睛却没闲着。
前方两人的话,被寒风一字一句送进耳里。
城东李氏。
郭图心里冷笑。
李氏家主不久前才给审配送过两方好砚。
逢纪第一刀便要砍向李氏,哪里只是为了粮草?
这分明是借主公的刀,先割审配一块肉。
这俩人现在看似站在一起,但分明也是在内斗不休。
郭图没有插话。
三人各怀心思,沿着回廊往府门前院走。
前方转角处,有一方高大的青砖照壁。
刚靠近照壁,东侧偏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两下金属撞击声。
像刀鞘磕在石阶上。
紧接着,一道粗野嗓音炸了出来。
“往里冲什么?听不懂人话?”
逢纪脚步一顿。
他停在照壁边,身子偏向声源处。
审配也回过头。
他看着东侧偏廊的拱门,眉头拧紧。
郭图抬起眼皮。
视线越过逢纪肩头,落向照壁后方。
三人谁都没先开口。
逢纪看了审配一眼。
审配又看向郭图。
片刻后,三人调转方向,绕过照壁,朝东偏廊走去。
东偏廊下,石阶上站着七八名甲士。
甲士手持长戟,横成一排,把向上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人身上披着新打磨过的铁甲。
甲片干净得发亮。
里面衬着鲜亮锦袍。
阶下站着一名青州信使。
他身上的皮甲破了几道口子,裂口边缘满是干涸黄泥。
头发冻成硬块,胡茬上挂着霜。
脸上还有几块暗红冻疮。
信使身后,两名随从面朝下趴在雪地里。
两名甲士反剪着他们的手臂,用膝盖死死压住后背。
旁边几个竹筒掉在雪坑里,沾满泥水。
那竹筒一看便是传递军报所用。
封泥还在。
只是被踩得有些发裂。
甲士头领站在最高一级石阶上。
他双脚分开,两手叉在腰间皮带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信使。
“大公子遣人来,也不先报与三公子知晓,便想直闯中堂?”
头领抬高嗓门。
“规矩忘了?”
信使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他右手攥着腰间一块青色木牌,那是青州军中令牌。
也是他一路冒雪奔回邺城的凭证。
他不松手。
只死死盯着台阶上的甲士头领。
偏廊外侧,已经聚了十余名文吏和没当值的侍卫。
这些人站得远远的,靠着廊柱。
大半都把手揣在袖中,脖子缩着,像一群被冻僵的鹌鹑。
“又来了。”
一名文吏压低嗓音,对身旁人说道。
“上个月那趟送粮草单子的,不也是这么被拦在阶下,晾了半日?”
旁边的人嘴唇没怎么动,只用气声回话。
“闭嘴。”
第三个人立刻打断。
“三公子的人,谁敢惹?”
人群很快安静下去。
没人愿意为一个青州信使出头。
这大将军府里,谁不知道三公子袁尚最得主公宠爱?
大公子袁谭远在青州,名义上是长子,可手伸不到邺城。
一个在外领兵,一个在内近主。
这中间的账,谁看不明白?
寒风刮过竹帘,发出沙沙声。
地上两名随从发出闷哼。
其中一人脸贴着冰冷石砖,身体挣了两下。
压在他背上的甲士立刻加重力道。
那人肩膀一沉,再也动弹不得。
无人上前。
逢纪站在照壁后,双手交于腹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台阶上的甲士头领。
审配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两个随从身上。
郭图站在最后。
藏在袖管里的右手,五指慢慢合拢。
指甲陷进掌心。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死死攥住青州木牌的信使。
三个人站成一个斜角。
谁也没有先出声制止。
眼下这事,不只是府兵拦人。
是大公子的军务,被三公子的人拦在了主公门外。
信使盯着甲士头领,呼吸越来越粗。
他看了一眼被按在雪地里的同袍,又看向台阶上那排长戟。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怕。
是怒到极处,反倒沉下来。
下一刻,他手腕一翻,猛地扯下腰间青州令牌。
他向前一步,将木牌高举过头顶。
“我奉大公子将令!”
信使扯开干裂嗓子,厉声大喝。
“携青州军务急报,求见主公!”
声音在偏廊中炸开。
廊柱下的文吏们齐齐一缩脖子。
这嗓子太响。
足够传到里面去。
信使又往前一步,靴子踩上第一级台阶。
“此乃四州军务,非三公子家事!”
他死死盯着上方众人。
“谁敢阻我!”
这话一出,偏廊里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甲士头领脸色沉下去。
他冷哼一声,放下叉在腰间的手,顺势握住刀柄。
“急报?”
他往下走了一级台阶,逼近信使。
“上回也说急报。打开一看,全是他娘的哭穷要粮。”
头领伸出左手,直接抓向信使高举的木牌。
“主公方才议事劳累,三公子有令,闲杂人等不得扰——”
他的手指眼看就要碰到木牌边缘。
信使猛地后撤半步。
左腿弯曲,重心下沉。
他把令牌收回,死死护在胸口皮甲前。
同时,右手摸向腰间。
“当!”
一声金属摩擦的脆响。
信使腰间佩刀出鞘三寸。
一截雪亮刀刃露在外面。
甲士头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阶上七八名甲士立刻平端长戟。
戟尖齐刷刷对准信使面门。
按着随从的两名甲士,也同时拔出短刀,抵住随从后颈。
随从身子一僵,连闷哼都咽了回去。
廊下的空气一下绷紧。
逢纪眼神沉了一下,想出声,但想想,嘴还是未动。
审配右手动了动,又压回袖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吭声。
毕竟三公子袁尚这条线上,两人是同盟。
郭图却已经迈开脚步。
从照壁后走出,厚重袍摆拖过雪地,带起一片雪沫。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