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痹。”
郭嘉低头看着竹简。
这是大汉医书中记载的顽疾,多见于肢体麻木、半身痿痹。
病重之人卧床不起,连行动都成问题。
若司马懿当真得了此病,这辈子的仕途,基本也就断了。
郭嘉正要开口追问,曹操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收到拒官回文后,贾文和向我献策,可派亲信装作刺客,深夜潜入了温县司马府。”
曹操语气平淡。
“那夜子时,亲信翻墙进了内院,拨开窗闩,看到司马懿正躺在床上睡觉。”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腿。
“为了查清真假,亲信拔出短刀,直接在他的腿上扎了一刀。”
刀尖刺破皮肉,鲜血当场流了出来。
“司马懿躺在那里,一动没动。”
曹操盯着郭嘉,缓缓说道:“连呼吸,都不曾乱半分。”
装病的人,面对利刃刺入腿肉,身体会本能躲避。
哪怕意志再强,大腿肌肉也会因为疼痛而抽动。
这种反应,靠人力很难压住。
一刀扎进去,司马懿却没有半点动作。
除非他的腿,真的没有知觉。
曹操叹了口气。
“如此看来,确是真患了风痹。可惜了,此人怕是不能为我所用了。”
郭嘉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腿没有知觉,确实像是患病。
可这件事越听真实,他心里那点疑虑反而越重。
司马仲达,真会这么巧?
郭嘉抬起头。
“主公,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曹操看向他:“哦?”
“既然患病,何不派人将他接入许都?”
“接入许都?”
曹操停了两息,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说的是澹之?”
郭嘉点头。
许都有林阳在。
黄月英那种肺痨绝症,到了林阳手里都能稳住。
风痹虽是顽疾,却还算不上绝症。
若司马懿真的有病,治好了他,便能为相府效力。
若他是在装病,那到了林阳面前,装得再像,也总会露出破绽。
曹操放声大笑。
笑声在宽敞的正堂里回荡。
“来人!”
门外侍卫推门而入,抱拳听令。
“传令满宠,带一队快马,再套一辆暖车,立即前往河内温县。”
曹操吩咐道:“把司马仲达接来许都,治病。”
侍卫应声。
曹操又补了一句:“车里多垫几层褥子,放上火盆。别让人在路上冻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我要活着的人。”
“诺!”
侍卫领命离去。
事情安排妥当,曹操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走,奉廉。”
郭嘉一怔:“去哪儿?”
“去澹之那里。”
曹操伸了个懒腰。
“半个月没吃他家的饭菜,我都快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郭嘉失笑。
两人脱下朝服,换上寻常士子的青布长衫,从丞相府侧门离开。
……
林府小院。
院中老树下,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
林阳坐在桌旁,手里握着一根炭笔。
诸葛亮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麻纸。
马钧则站在桌边,双手捧着一个长方形木框。
木框中,穿着十几根竹签。
每根竹签上都套着木珠。
上面两颗,下面五颗,中间横着一条隔木。
马钧指着木框,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个签子,用竹木做,比麻绳结实。”
林阳接过木框,随手拨动了几下木珠。
竹签打磨得很光滑,木珠上下移动顺畅,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算盘,成了。
“规矩记住了吗?”林阳问道。
马钧用力点头。
林阳伸出手指,拨动木珠示范。
“上面一颗算五,下面一颗算一。逢十进一位。”
“以后用这个算账,不用再像算筹一样摆满一桌。加减乘除,都在指尖完成。”
马钧退到一边,拿过一本账册,按照林阳之前教过的口诀拨打起来。
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快在院中响起。
林阳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摊开手里的麻纸。
纸上画着细密的格子,左右分列两边。
左边写着“借”,右边写着“贷”。
林阳正在教他复式记账法。
如今朝廷和郡县,上至尚书台,下到县衙,用的都是流水账。
进一笔,记一笔。
出一笔,记一笔。
各种名目的钱粮混在一起,到了年终核算,书佐只能把账册从头翻到尾,一笔一笔地查。
为了几斗米的差额,查上三天三夜,都是常有的事。
林阳指着纸上的格子,定下最基本的规矩。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所有进出,分置两边。左边借方,记钱粮进项和存项增加;右边贷方,记欠款、出项和消耗。”
他在纸上写下一笔账。
“比如,前线调拨三百石粮草。”
“借方记前线军中存粮增加三百石,贷方同时记许都仓库存粮减少三百石。”
“一笔账,两个去处,彼此相扣。”
诸葛亮全神贯注,手中炭笔没有停过。
他在尚书台待了数日,每日都在帮荀彧清理旧账。
军费、粮券、屯田、抚恤,各类账目混成一团,稍有疏忽,就要从头查起。
这种活计,最耗心神。
可听完林阳的讲解,诸葛亮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每一笔钱粮的出处和去向都锁在一起,互相印证。
谁贪了一文钱,谁少记了一斗米,只要两边一算,数字便对不上。
想做假账?
先过这一关再说。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
老王过去开门。
曹操和郭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目光,很快落在马钧手里的木框和诸葛亮面前的麻纸上。
曹操走到马钧身边,伸手拿过算盘。
“这是何物?”
诸葛亮在旁边解释了算盘的用法,又从麻纸上抽出一段相府刚刚核拨的冬装军费。
他手指拨动木珠。
清脆的撞击声连续响起。
几十笔开支,很快结出了总数。
不到半柱香。
曹操在心里估算了一遍。
同样一笔账,若交给相府那些熟练账房,用算筹慢慢拨,至少要两刻钟。
算珠一响,账目立清。
此物的用处,确实惊人。
曹操亲自拿过算盘,照着诸葛亮说的口诀,生涩地拨了两笔。
“相府若有此物,账目核算的速度,至少快上十倍。”
郭嘉也凑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借”“贷”的麻纸。
他看了半晌,抬头说道:
“澹之,这记账法若是推行到各郡县,下头那些想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只怕要骂你十八辈祖宗了。”
郭嘉一句话,直接点中了要害。
两边账目相互印证,严丝合缝,根本不给做假账留下多少空子。
林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算账的工具和法子,我都给了。”
“用不用,是你们那位曹丞相的事。”
曹操把算盘放回桌上,拉过一张方凳坐下。
“法子是好法子。”
他看了林阳一眼,语气顺势一转。
“可相府如今缺的,正是能真正上手推行这些法子的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