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筒抽出时,发出轻微的“啵”声。
季寻墨的手臂上留下一个小巧的针孔,很快在纳米护甲的修复功能下开始收缩。
他的血液在透明的储血袋里缓慢晃动,呈现出一种比常人更加暗沉的、带着微弱光泽的暗红色。
陈老小心地捧着那袋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将储血袋放入办公桌旁一台早已准备好的便携式分析仪,连接管线,启动。
仪器的屏幕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
“基础血常规......正常。红细胞携氧量高于标准值47%。白细胞异能量反应指数......天。”
陈老盯着屏幕,眼神越来越亮,“这稳定性,这能量融合度......完美,简直是完美的样本......”
他完全沉浸在数据里,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握着操作面板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江墨白站在原地,长刀依旧握在手中。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陈老,但余光始终锁定着季寻墨——刚才抽血的针孔已经愈合,但季寻墨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
楚珩之站在季寻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着大腿,那是他在心中进行某种计算的节奏。
十五分钟。
陈老说过,初步分析需要十五分钟。
季寻墨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第九分钟。
分析仪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滚动,一个进度条出现,显示“深层基因序列解析中——剩余时间:6分22秒”。
陈老深吸一口气,松开一直紧握的操作面板。
他转向三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的狂热没有完全褪去。
“惊人的数据。”他说,“仅仅是初步分析,就已经验证了我大半的理论。季寻墨,你的基因序列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稳定性,它让你能够承载那种级别的异能量而不崩溃。如果我能解开这种稳定性的秘密......”
他没有说完。
因为江墨白打断了他:
“分析结果出来后,放人。”
不是请求,是陈述。
陈老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当然。我说话算话。只要数据足够建立完整模型,学员立刻释放。至于你......”
他看向季寻墨,“你可以留下来配合进一步研究,或者,我们可以商量更......宽松的合作方式。”
季寻墨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那个他预料中的、必然会发生的事。
第十二分钟。
分析仪再次响起提示音,这次更急促。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了99.9%,然后——
停住了。
不是卡顿,是停滞。进度条最后的0.1%始终没有填满,而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检测到未知加密基因片段——深度解析失败】
【数据库无匹配记录——建议提升权限或获取更多样本】
陈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猛地扑到操作面板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输入一串又一串指令。
但无论他尝试什么,警告框始终没有消失,进度条始终停在99.9%。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的数据库收录了南部基地三十年来所有的‘异能人’基因样本,包括我自己私下收集的北方数据......怎么可能有‘未知’?”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季寻墨:
“你体内到底有什么东西?”
季寻墨平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但看起来,你的仪器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季寻墨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自己基因的特殊性,他只知道这与∞-2碎片有关。
但他故意隐瞒了一点——这种“未知”,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陈老的手指悬在最终确认键的上方。
办公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跳动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数据很诱人。”陈老终于开口,目光从分析仪屏幕上移开,落在季寻墨身上。
“但‘未知’意味着风险。而我,不喜欢计划外的风险。”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
但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一种无形的、令人作呕的压力凭空出现,像一只巨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季寻墨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耳膜深处传来高频的尖啸,眼前阵阵发黑。
他体内的能量——无论是基础的异能量还是∞-2碎片的力量——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冲撞起来。
楚珩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他的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身体因剧烈的能量紊乱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江墨白站在原地,身形依旧笔直,但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他的护甲自动激活,表面泛起一层抵御性的微光,但在那无形的压力下,光芒显得微弱而勉强。
“广谱基因压制场。”陈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讲解一个有趣的实验。
“原理很简单:解析目标群体的能量特征频率,释放其反向谐波。对普通‘异能人’,它会直接扰乱能量核心,导致全身性机能失调。而对于你,季寻墨......”
他看向努力维持站姿的季寻墨,眼中闪过研究者的狂热:
“......它会精确地与你体内那块‘特殊碎片’的能量特征共鸣,从内部引发最剧烈的冲突。感受如何?是不是像有两股力量要把你从中间撕开?”
季寻墨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他说不出话,全部的意志都在用来对抗体内那场爆发的战争。
剧痛从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血管里传来,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
陈老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他转向楚珩之:“楚先生,你的‘轨迹预判’能力需要极度稳定的精神场,现在连集中注意力都做不到吧?”
又看向江墨白:“执判官阁下,你的力量本质依然是异能量的高阶应用。这种专门针对能量结构的压制,即便是你,也无法完全免疫。”
他缓缓坐回椅子,好整以暇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所以,交易结束了。现在,是单方面的收割。我会带走季寻墨,而你们两位......或许会成为‘桥梁’计划下一阶段的优秀素材。毕竟,执判官的基因,我也很有兴趣。”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苍蝇。
办公室侧门滑开,四名全身覆盖着黑色重型外骨骼、手持特制束缚装置的士兵走了进来。
他们的步伐沉重而整齐,面罩后的眼睛锁定在几乎无法动弹的季寻墨身上。
结束了?
季寻墨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向江墨白,江墨白依旧站着,但握刀的手微微下垂,刀尖轻触地面,这细微的变化意味着他承受的压力远超表面。
就在这时——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
不是来自痛苦挣扎的季寻墨或楚珩之。
是来自......楚珩之。
陈老端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这个本该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年轻人,用另一只手撑着墙壁,一点点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滴,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而且,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冰冷的讥诮。
“不可能......”陈老放下茶杯,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基因压制场是全域覆盖,没有解药——”
“是没有解药,”楚珩之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但不代表不能提前获得‘抗性’。”
陈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楚珩之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向陈老,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陈老,你太依赖科技和绝对掌控了。你忘了,情报和人心,有时比任何武器都致命。”
他顿了顿,“还记得被你监视时,那个总喜欢在深夜‘巡视’的南部基地交流使吗?艾萨克·莱因先生是个很会做交易的人。”
艾萨克。
陈老猛地想起那个总挂着玩世不恭笑容、为他获取情报的“交流伙伴”。他什么时候......?
“一瓶高度提纯的神经镇定剂衍生物,配合我自身的微量抗性改造,足够在压制场启动时,为我争取三十秒的清醒时间。”
楚珩之平静地解释,“而三十秒,足够我做很多事。”
比如,站直身体。
比如,说出下一句话。
“比如,确认一下,”
楚珩之的目光转向季寻墨,“我们的‘王牌’,是不是也该醒了?”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
季寻墨缓慢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涣散和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着的锐利。
他体内那两股疯狂冲突的能量并没有平息,但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2碎片核心的力量被强行唤醒,如同暴风雨中屹立的灯塔,暂时稳住了混乱的海洋。
他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灼热气息,右手缓缓握住了“墨白”的刀柄。
刀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与主人体内那股桀骜不驯的力量相互呼应。
“你的压制场......主要针对的是北方‘异能人’普遍的异能量特征谱系。”
季寻墨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对抗而嘶哑,却充满力量,“可惜,我体内的东西......不在你的数据库里。”
陈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起身,手指再次扑向控制台,想要增强压制场输出,或者启动别的后手。
但已经晚了。
楚珩之早已不是他的目标。江墨白在季寻墨起身的瞬间,那双因压制而略显黯淡的深灰色眼眸,重新亮起冰冷而锐利的光。
压制场仍在,但他适应了,或者说,强行用更庞大的能量输出抵消了其影响。
那四名外骨骼士兵反应极快,立刻调转枪口和束缚装置,扑向看似最不稳定的季寻墨。
然而,最先动的,是江墨白。
他的身影如同挣脱束缚的鬼魅,后发先至,挡在了季寻墨身前。
长刀甚至没有出鞘,连鞘带刀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横扫!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合成一声。
四名精锐士兵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外骨骼装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时竟无法爬起。
江墨白收势,持刀而立,重新挡在季寻墨和楚珩之前方。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季寻墨只说了一个词:
“跟上。”
季寻墨咧嘴一笑,尽管嘴角还带着血丝:“是,江执判。”
楚珩之则已经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快速说道:“陈老不会只有这点准备。这间办公室,或者塔楼本身,肯定有——”
他的话音未落。
办公室的地板、天花板、四面墙壁,同时亮起了暗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脉动,迅速连接、交织,形成一个将整个房间笼罩在内的立体能量网络。
一种比刚才的压制场更加狂暴、更加充满恶意的能量波动,开始弥漫。
陈老站在控制台后,脸上已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狰狞:
“没错,当然不止这点准备。既然‘邀请’不成,那就只能‘清除’了。这座指挥塔楼本身,就是最大的能量增幅器和牢笼。‘铁幕协议’最终阶段——‘净化’程序,启动。”
他按下了控制台上那个从未动过的、被透明护罩保护着的红色按钮。
“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地狱。”
整个房间,开始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