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幼体冲了过去。
它们的动作笨拙而滑稽,细瘦的腿脚跑起来摇摇晃晃。
但它们冲得义无反顾,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烟尘中那团越来越亮的暗红光芒,仿佛那不是死亡,而是某种......归宿。
最快的那个幼体——那个最先在河边跪下、对江墨白表现出臣服的幼体——已经冲进了烟尘。
它用它那畸形的、覆盖着角质层的手臂,紧紧抱住了怪物李铭那条受伤的左腿。
第二个抱住了右腿。
第三个、第四个......攀上了怪物的躯干。
它们用自己脆弱的身体,覆盖在怪物身上那些能量最不稳定、即将爆发的节点上——
胸口龟裂的红宝石晶体,背后鼓胀的能量脉络,手臂和腿部充能过载的关节......
怪物即将自爆的能量流,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吸收体”干扰、分流了。
幼体们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尖锐的悲鸣。
暗绿色的角质皮肤在恐怖的能量冲刷下迅速碳化、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同样在迅速崩解的血肉。
它们的身体像被点燃的蜡烛般融化、萎缩。
但它们没有松手。
幽绿的眼睛,透过逐渐消散的烟尘,看向不远处的江墨白。
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解读——有痛苦,有恐惧,但也有一丝诡异的......满足?
仿佛能为这样的存在做出牺牲,是它们被制造出的、扭曲生命中,唯一被赋予的、也是最终的意义。
“停下!”江墨白停在了烟尘边缘,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着这些幼体。
他空旷茫然的眼眸里,映出它们正在消逝的模样。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烟尘中心,怪物李铭的咆哮变成了更加痛苦的、混合了金属摩擦和生物哀鸣的怪响。
自爆的进程被打断、延迟,但并没有停止。
更庞大的能量在它体内积聚,那些幼体的身体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消融。
“还不够!”秦茵咬牙,握紧了长枪,“能量太庞大了!它们只能拖延几秒!”
就在这时——
最后两个幼体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它们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它们放弃了攀附怪物的身体,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跳起。
用自己的头颅,狠狠撞向了怪物胸口那颗布满裂痕、却仍在疯狂蓄能的红宝石晶体!
“噗!噗!”
两声闷响。
暗绿色的血液和脑浆溅满了晶体表面。
晶体剧烈的光芒,陡然一滞。
紧接着,以那两个幼体撞击点为中心,晶体上原本就存在的裂纹,开始疯狂地蔓延、扩大!
“就是现在!!!”宿凛嘶声吼道,用尽最后的力气和意志,强行催动了铁幕2-1!
不是能量炮。
是机械臂。
铁幕2-1那粗壮的金属左臂,如同攻城锤般轰然砸落。
巨大的合金拳头,带着宿凛灌注其上的异能量丝,狠狠砸在了那颗已经开始崩裂的红宝石晶体上!
“砰——咔嚓!!!”
晶体,彻底粉碎。
与此同时,江墨白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
他出现在怪物的身后。
长刀刺入早已布满伤痕的甲壳连接处。
这一次,没有阻碍。
刀锋贯穿。
从后颈刺入,从咽喉透出。
怪物李铭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体内那狂暴到极点、却又因晶体破碎和幼体牺牲而陷入紊乱的能量,在这一刀刺入核心神经节点的瞬间,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控制。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了的闷响。
怪物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倒塌。
那些攀附在它身上的幼体残骸,也随之滚落在地,化作一堆堆迅速冷却、碳化的灰烬。
暗红色的光芒熄灭了。
广场上,只剩下铁幕2-1沉重的呼吸声,夜风的呜咽,以及......死寂。
江墨白缓缓拔出了刀。
他站在怪物的尸体旁,低头看着脚边那些幼体的残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没再看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广场另一边,那个正被楚珩之和于小伍搀扶着、努力想要站起来的季寻墨。
他的脚步有些慢,有些飘忽。
像个刚刚做完一件很重要、却又不太明白为什么重要的事的孩子。
他走到季寻墨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季寻墨苍白的脸,和后背那狰狞的伤口。
他伸出没有握刀的手,似乎想碰碰那些伤口,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很轻地,用那只染着怪物和幼体血迹的手,摸了摸季寻墨的头顶。
动作有些笨拙。
但很温柔。
就像很久以前,他还是那个不太懂感情、却会笨拙地照顾捡回来的小狗的执判官时一样。
他伸出左手,按住季寻墨的肩膀,让他侧卧,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缓缓渗出。
江墨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然后,他举起了长刀。
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左小臂。
“江执判!你做什么?!”楚珩之惊道。
江墨白没有回答。
他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锋轻易划开了自己的皮肤,深及血管。
暗红色的、带着微弱奇异光泽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那血液的颜色,似乎比常人更深一些,并且在流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带着某种极微弱的能量场。
江墨白将流血的伤口,凑到了季寻墨后背的伤口上方。
血液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血液落在翻卷的皮肉上,没有立刻被冲散,而是仿佛有生命般,迅速渗入伤口深处。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季寻墨后背那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血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
不是愈合,更像是某种强效的“凝血”和“能量稳定”作用。
伤口边缘甚至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季寻墨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尽管依旧虚弱,但那种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感,似乎被遏制住了。
江墨白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让自己的血流进季寻墨的伤口,直到季寻墨背后的出血基本止住。
他的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专注而平静,仿佛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臂,随意撕下一截自己破烂的衬衫下摆,草草缠在伤口上止血。
然后,他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但还是用刀撑住了。
另一边。
铁幕2-1沉重的身躯轰然半跪在地,胸口的炮口冒着青烟,显然彻底过载瘫痪了。
宿凛从它肩甲上滑落,落地时踉跄一步,左肩贯穿的金属管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
他冰蓝色的眼眸看向江墨白和季寻墨那边,确认季寻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自己的状态也糟糕到了极点。失血、能量透支、强行驾驭铁幕2-1的精神负荷......他能站着,几乎全靠意志力。
秦茵紧忙跑过去扶住他,却对那铁管束手无策。
陈老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造物化为灰烬,看着那些被他视为工具和实验品的幼体以那种方式牺牲,看着宿凛重伤却依旧屹立,看着江墨白用那种自残的方式为季寻墨续命......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知道,他输了。
彻彻底底。
岳峥带着部队冲进广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遍地狼藉,伤员累累,血与火交织,寂静中弥漫着浓重的悲壮和尘埃落定的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孤零零站在废墟边缘、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身上。
岳峥举起手。
他身后的士兵们,枪口齐齐抬起。
对准了陈老。
“陈老,”岳峥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沉重而冰冷,“立刻停止你的所有动作。”
陈老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岳峥,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枪口,看着远处互相扶持的幸存者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墨白身上,落在季寻墨身上,落在宿凛身上。
他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苍凉,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捕我?”他喃喃自语,“不......你们不懂......实验还没有结束......数据已经传出去了......‘桥梁’......不会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仿佛认命。
岳峥没有放松警惕,他打了个手势,一队士兵立刻谨慎地围了上去。
广场上,风依旧在吹。
带着硝烟、血腥,以及一丝......黎明前最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