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古驿门的檐角,罗令从石阶上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他没回屋,昨夜守在门前,背包一直搁在脚边。他拉开拉链,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是那枚被标记“伪”字的锁芯部件。金属表面的划痕清晰可见,记号笔的痕迹未干透,微微发亮。
他将密封袋放在石台上,又从族谱夹层抽出那张皱巴巴的图纸,铺平,压住一角。晨风轻拂,纸面微颤,但右下角的签名稳稳地印在那里——赵崇俨,三个字笔锋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电量满格。直播软件图标点开,镜头对准石台,他按下“开始”。
画面中央,是那枚劣质锁芯,旁边是图纸的局部特写。标题自动生成:“古锁保卫战”。
几秒后,观看人数跳到三百,弹幕零星飘过:“这么早直播?”“这是罗老师?”
罗令声音平稳:“各位,我现在站在青山村古驿门前。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试图更换这把门锁的锁芯。我截下了替换部件,也拿到了幕后指使者的亲笔方案。”
他顿了顿,将镜头缓缓移向图纸右下角。
“这个人,是省考古学会的赵崇俨。他签了名,写了要求——‘替换为离位,务必于857章前完成’。”
弹幕开始密集:“卧槽?!”“赵崇俨?那个专家?”“这图是真的吗?”
罗令没解释真伪,而是点开手机录音文件,播放了一段音频。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后,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务必于857章前完成,事成后五万到账。别出声,照做就行。”
停顿两秒,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收到。”
罗令将录音暂停,镜头拉近手机屏幕,展示波形图,又切回图纸签名处。
“这个声音,是赵崇俨。电话时间,昨晚十点二十三分。通话对象,是王五。他是村里老守夜人的儿子,也是这次动手的人。”
弹幕炸开:“录音太清晰了!”“这不是剪辑能做的!”“王五真参与了?”
罗令继续:“这把锁,九宫格第九格,原本应在‘震’位。它不只是机关,还对应村东老井的水脉走向。改成‘离’位,表面看是修缮,实际是让地脉三年内断裂。田会干,井会枯,村子的根会被一点点抽走。”
他拿起旧锁芯,对比新部件:“原装的是青铜铸造,受力均匀。这个替换件,工业铸铁,弹簧是廉价合金,用不了三天就会断裂。一旦锁坏,村民只会以为是年久失修,没人会想到,是有人故意让它坏的。”
弹幕刷屏:“太狠了!”“这是毁村子啊!”“支持罗老师曝光!”
就在这时,直播间弹出语音连线请求,Id显示“赵崇俨”。
罗令看了眼屏幕,点了接受。
一个带着怒意的声音立刻响起:“罗令,你这是在造谣!我什么时候打过这种电话?你手里的图纸从哪来的?非法获取资料,还擅自录制他人通话,已经涉嫌违法!”
罗令没打断,等他说完,才开口:“赵总,您否认这张图纸是您签的?我可以现在把原件寄往鉴定机构。”
“荒唐!”对方声音拔高,“那种打印纸谁都能做,签名也能伪造!你拿一张破纸就想定我的罪?”
“那录音呢?”罗令语气不变,“您说没打过电话,可这段音频里,您说了时间、金额、任务内容。您要不要听一下,自己声音的频谱分析?我已经上传原始文件到云端,哈希值公开可查。”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弹幕飞起:“频谱分析?”“还能这么玩?”“罗老师太硬核了!”
赵崇俨声音略滞:“……这种录音,剪辑太容易了。你根本拿不出完整通话记录!”
罗令手指轻点,播放录音后半段。
王五的声音再次响起:“赵总,图纸我烧了,只拿了锁芯……但您说的‘离位’,真的不会出事吗?”
赵崇俨的声音冷下来:“你只管换,其他不用管。省里项目批文在我手里,出了事,责任也是村委的。”
录音结束。
直播间彻底沸腾。
“他亲口说的!”“批文在手里?这是要甩锅啊!”“这人太阴了!”
罗令看着屏幕,语气依旧平静:“赵总,现在您还说这是剪辑吗?王五烧了图纸,可您留的这份,签名、时间、内容,全都对得上。您昨晚打的电话,我也录了全程。原始文件已备份,随时可交警方调取。”
赵崇俨沉默了几秒,突然厉声道:“你这是恶意中伤!我马上向平台举报你传播不实信息!”
话音未落,直播画面骤然变黑。
提示弹出:“直播因举报违规,已被中断。”
罗令没动,手指在屏幕上轻划,切换账号,重新开播。新标题跳出来:“真相不会被切断”。
观看人数迅速回升,三分钟突破八万。
他将刚才的直播录屏上传至短视频平台,同步在直播间口述事件经过,又展示备份文件的哈希值截图,证明未做任何剪辑。
“他们可以切断直播,但切不断证据。”他说,“这枚锁芯,我会留在古驿门下,密封保存。谁都可以来看,谁都可以验。”
他起身,走到门边,将密封袋轻轻放在门槛内侧的石基上,又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白纸,写下“赵崇俨赠品”四个字,贴在袋外。
弹幕疯狂滚动:“罗老师牛!”“这操作太刚了!”“全国网友都在看,他们压不住了!”
罗令坐回石阶,手机放在膝上,屏幕显示观看人数持续攀升。他没看数据,而是低头摸了摸胸口。
残玉贴着皮肤,温温的,像被晨光晒透的石头。
他刚想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私信弹出,Id是“机械小王”:“罗哥,我看了直播,那锁芯的结构我记下了。3d建模没问题,打印件今天就能发。”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跳出来:“你那图纸上的‘震’位偏移角度,我算了一下,和你之前发过的炭拓图完全吻合。这根本不是修缮,是精准破坏。”
罗令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他抬头看了眼古驿门,门锁在晨光中泛着旧铜色。第九格的位置,安静地嵌在九宫格中央。
他正要打字回复,手机突然响起语音连线提示。
他点开,一个陌生声音传来:“罗令,我是省文物局的,刚看到直播。我们需要你提供所有证据原件,立刻。”
罗令盯着屏幕,没说话。
对方语气急切:“这事已经惊动上面了,赵崇俨那边也在打电话解释。你现在必须配合,把图纸、录音、锁芯全部封存,等待调查。”
罗令缓缓开口:“证据我已经公开,原始文件随时可交。但在那之前,我想问一句——你们批的修缮项目,真的审核过方案吗?”
对方语塞。
罗令没等回答,直接挂断。
他重新看向直播画面,观看人数定格在十二万八千。
他正要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消息来自一个未关注的账号,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只有一个字:“玉”。
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梦里的图,缺了一角。”
罗令手指一顿。
他迅速点开对方主页,没有任何动态,注册时间是十分钟前。
他回拨消息:“你是谁?”
发送成功,对方头像瞬间变灰。
离线了。
他盯着屏幕,呼吸微微一沉。
远处,村道尽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驶出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