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接过茶,却没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这几日,我们查到金陵城中有十三家商号在悄悄转移现银。
都是老字号,东家背景清白,有几家还是去年主动向朔风缴过粮的。但他们的银车,最后都进了一个地方。”
“丹霞书社?”
王恒眉头微动。“这个丹霞书社我听说过,是金陵城里有名的清谈之地,聚集了不少年轻士子,以排演杂剧、刊印诗集为名,颇受秦淮河上那些名士追捧。
它的东家,好像是一个姓孟的徽州茶商,在金陵经营了二十多年,口碑极好,逢年过节还会给养济院捐些米粮。”
“还有一件事。”青螺压低了声音,
“世子近日出城,喜欢去一个卖字画的小摊前转转。
那摊主是个年轻书生,姓方,字写得极好,尤其一手瘦金体,几乎可以乱真。
我们查过,他自称是桐城人,但桐城查无此人。
每次世子去,他都会‘偶然’谈起一些史事,比如朱棣之死,比如海禁之弊,比如新政过急。
有一次,他还赠了世子一幅字,写的是‘水能载舟’。”
王恒脸色骤变:“他不是去农改工作队了吗?”
“之前经常去,最近是休息日去。”
随后王恒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无边无际的雨幕:“还有呢?”
“还有,世子身边新调来的一个东宫属官,姓卢,是江南的詹事府推荐过来的。
此人每日陪世子读书,讲的是《孟子》,但总爱往‘民为贵’上引。
我们查过他的家世,无父无母,十岁被一个云游僧人收养,后来在江西白鹿洞书院读书。
再后来,就进了金陵。
另外,我们发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自从世子和您到了江南后。世子的身边陆陆续续的出现了一些人,有僧人,有老儒和孤女,还有就是最近的属官和一个落魄的书生”
王恒听完,半晌没有说话。他知道陈宁安年少,心肠热,见不得百姓受苦,容易被人用大义裹挟。
这些年的磨砺,让那孩子谨慎了许多,但江南的手段,是温水煮蛙,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将你引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
书生出现了。那么僧人呢?老儒呢?孤女呢?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背后织网的,绝不只是钱谦益之流。
钱谦益还没那个本事把网织到陈宁安身边而不留痕迹。
而且桌子上还有他刚刚上书的辞呈。王恒已经在上面批复了同意。显然此人已经准备离去。
不敢再待着了。
“世子今天出城没有?”王恒忽然问。
“去了。最近几日世子农改队去的不多。而是说去城外体察民情。”
王恒脸色微变,抓起披风就朝外走:“青螺,备马,你和我一起走。于晨,一路上注意安全”
“好”
于晨本想去,可现在他知道,不能去。
……
金陵城外,天色如铅。灰蒙蒙的。
陈宁安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身后只带了两名侍卫,沿着官道慢慢走着。
官道两旁是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土地,一些无地可种的流民蜷缩在田埂边,看见有人经过,也不抬头。
陈宁安心里发沉,蹲下身去,将怀中几块干粮分给几个孩子。
孩子们接了干粮,一哄而散,连个“谢”字都没说。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已经麻木的、对未来的恐惧。
“公子真是仁善。”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宁安抬头,看见一个卖字画的年轻书生,正撑着一把破伞,站在路边的草亭里。正是那个瘦金体写得极好的方姓书生。
他朝陈宁安拱了拱手,笑道:“这般天气,公子还出来体察民情,实在难得。”
陈宁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书生也不急着搭话,只是自顾自地整理着摊子上的字画。
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公子可知道,这里原来是大明太祖皇帝设的养济院旧址?”
陈宁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片荒草丛中,隐约露出半截残碑。“养济院”他嘴角喃喃道。
不由得想起父亲新政其中就有养济院这个事情。
“是啊。太祖皇帝立国之初,便诏令天下州县设养济院,收养孤老残疾。后来,又设惠民药局、漏泽园。那时候,百姓虽苦,到底还有条活路。”书生说着,轻轻摇头,“可后来呢?朝廷的银子一层层拨下来,到了地方,十两能剩下三两便不错了。
养济院塌了,惠民药局停了,连漏泽园都成了荒地。
前几日,秦王新政说要恢复这些,我原以为是好事。可再一想,这银子从户部拨到县衙,经手的还是那些人。
大人们把银子一过手,养济院是修起来了,可里面住的,还是不是人,就不知道了。”
陈宁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书生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正正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父亲在北方,在京师推行新政那会,也曾对他说过,难的不是政策,是执行的人。
就如当年的王安石变法,本来是好的,可一执行却是南辕北辙,最后变法失败。所以父亲推行新政一直都很是谨慎。
只不过在江南推行新政似乎有些着急了。
“公子不必多虑。”书生又笑了,笑容干净而温和,
“我不过是个卖字的穷书生,牢骚几句罢了。这天下终究还是有希望的。
秦王英明神武,江南士绅虽然顽劣,但到底只是少数。
只要秦王愿意徐徐图之,江南的百姓,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徐徐图之”四个字,像一滴油落入陈宁安心里。
他想起父亲来之前说过的话:“宁安,你记着,徐徐图之也好,雷霆之击也罢,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有道理。但最终判断的是你自己。看看他们为何和你说这些话?
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背后的主张又是什么?
有的事情需要徐徐图之,有的必须雷霆快速解决。一个事情一个解决办法,一个候一个栓法。
有时候你觉得我教你的少。但我想和你说的就是,很多东西都有两面性,未必就是正确的。有可能去年是对的,昨儿是对的。
今儿就是错的。明儿更是大错特错。
世间之法本就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
我更不会给我的后代子孙,给你定什么祖宗之法。那都是扯淡的。
而很多的读书人最擅长的便是这四个字。你信了,会成为他们口中的圣君,但后果却是无数的百姓依旧在吃苦。”
陈宁安抬起头,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方公子,你刚才说,这养济院的银子,从户部拨到县衙,经手的还是那些人。你说的‘那些人’,是谁?”
书生一怔,随即苦笑道:“自然,自然是那些不法的胥吏。”
“那些胥吏是谁家的胥吏?”
书生又是一怔,笑容有些发僵:“公子说笑了。胥吏就是胥吏,哪里还分谁家的?”
陈宁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朝书生微微一笑:“方公子,你的瘦金体写得极好。
我府上缺个抄书的先生,你愿不愿意来?”
这话来得突然,那书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拱手道:“承蒙公子抬爱,小生求之不得。”
陈宁安点点头,转身朝官道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那个依旧站在草亭下的书生,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方公子,你方才说‘徐徐图之’。我父王最恨这四个字。
谁再跟我说这四个字,我就请他到西北去,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徐徐图之。”
书生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陈宁安已经知道他看出了他的身份。整个人尴尬不已。只不过眼神中闪过的一丝光芒,很好的快速掩饰过去。
……
王恒快马去见陈宁安的路上,此时的陈宁安正在和工作队丈量土地。
而他的身后有两个读书人。不用猜,一个是东宫的属官。一个是那个落魄读书人。
陈宁安双腿的衣服束起,很认真的在工作。
王恒下马,走到了他的身边。
“宁安”
“恒叔”
“聊聊?”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