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大军动员的消息飘散到了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单于龙庭金帐内的鲜血尚未干涸,南人的刀锋就已经抵到了喉咙。
恐惧在蔓延。
中小部落闻风丧胆,拖家带口向北向西逃窜,牛羊散落,老弱倒毙途中,一片末日景象。
连一些原本依附于右贤王的中型部落也偷偷派人向靖武军递信,打算改换门庭。。
但绝境有时也能将残存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索。
狼居胥山以北三百里有一处隐秘山谷,匈奴最后还能统合起来的抵抗力量聚集于此。
帐内全都是匈奴的最高层和大贵族们。
别人可以跪下投降,他们是万万没有这等机会的。
右贤王秃鲁花。
左贤王伊稚斜。
以及七八个大部落首领。
他们穷途末路,满面狰狞。
“不能再退了!”秃鲁花的死忠,浑邪部的首领咬牙切齿:“再退就退到北海贝加尔湖喝冰水去了,南人要把我们的草场全占了,把我们的祖地全变成他们的农田,长生天在上,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那你去打啊。”
对面,支持伊稚斜的王叔嘲讽:“南人的火炮你没见识过?轰隆一声,人马俱碎。你那浑邪部的勇士,够填几个炮口?”
眼看又是一场火并,上首的秃鲁花一声低吼。
“够了!”
他前番负伤,左臂用木板和皮条固定吊在胸前,满目凶光。
“南人的马蹄声,就在山谷外面。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找出活路,打赢这一仗。”
伊稚斜坐在秃鲁花对面,腹部缠着厚厚的麻布,渗着暗红。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叔叔,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出去。
但他也知道,再内斗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王叔说得对。南人的火炮是我们最大的麻烦。不解决火炮,多少骑兵冲上去都是送死。”
提到火炮,帐内所有人都沉默了,那种天雷般的轰鸣,撕裂大地的威力,以及随之而来的血肉横飞是过去一年里,深深烙在每个匈奴战士心头的噩梦。
“必须想办法,让他们的火炮打不响,或者打不准。”贺兰部的贺拔野开口道。
他算是中立派,部落实力保存相对完好,说话还有些分量。
浑邪部首领闷声道:“那玩意儿架在车上,离得老远就能开火。我们的箭射不到,人冲不过去。”
有人提议用火攻:“晚上派人摸过去,烧了他们的车?”
伊稚斜冷笑:“他们的辎重队护卫森严,火炮阵地周围必定清理得一干二净,还有暗哨。派少了人去是送死,派多了动静太大,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
“挖壕沟?设陷阱?让他们的大车过不来?”
“王长乐用兵狡诈,必有大量斥候探路,寻常陷阱用处不大。而且他们这次是来决战的,未必需要固定阵地。”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火炮带来的代差优势横亘在他们面前,根本无法逾越。
绝望的气氛越来越浓,一个缩在角落年轻贵族抬起了头。
他是秃鲁花的侄子,名叫乌恩,因为部落小,人微言轻,平时在这种场合根本没他说话的份。
但他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灵感。
“大王...各位首领...”
“有屁快放!”浑邪部首领不耐烦吼道。
乌恩吓得一哆嗦,语速飞快:“我去年秋天,跟着商队偷偷去南边的定北城附近看过,想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去了南人的地盘?”秃鲁花眯起眼睛。
“扮作皮毛商人,远远看的。”
乌恩咽了口唾沫,“我看到他们演练火炮。那炮管子又粗又长,架在车上用牲口拉。开炮的时候,声音大得吓人,地都震...”
“说重点!”伊稚斜不耐。
“是是是!”
“重点就是天气。”
乌恩眼神里多了几分亮光:“草原上春天多风,尤其是从西北来的大风,一起就是飞沙走石,遮天蔽日。他们演练时,有一次起风,风沙很大,我看那些炮手被沙子迷得睁不开眼,点火的捻子都被风吹得乱晃,准头差了很多。”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
风沙?
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风沙!
乌恩继续道:“他们的炮又大又沉,要用牛马牵引,走得慢,而且对道路要求高。平坦的硬地最好走,可咱们草原上,不全是硬地。有的是草甸子暗沼,还有沙窝子。在风沙中他们的炮车会陷进去,动弹不得。就算不陷进去,在坡地、洼地里,他们的炮没法子灵活转向,只能对着一个方向打。”
贺拔野一拍大腿:“对,咱们草原这么大,哪里好走,哪里是陷阱,咱们闭着眼睛都知道,南人是外来的,他们不清楚。”
秃鲁花也兴奋起来:“他们从南边来,粮草补给线拉得老长,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就拖着他们,绕着他们。”
“把他们拖在草原深处,拖到夏天,拖到冬天。看他们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能撑多久。”
帐内的气氛彻底点燃了。
贺拔野重重捶了一下胸口:“请萨满大祭司出手,让南蛮子尝尝草原风沙的厉害。”
“好,我和王叔一起去请大祭司。”伊稚斜道。
“长生天保佑我们。”
匈奴很快做出了应对,各部骑兵纷纷动起来,将部落迁移至更北方,誓要把南人的大部队拖死在草原上。
与此同时,左右贤王两人动身了。
他们要去草原深处,被所有匈奴人视为神圣之地的“腾格里圣山”。
一路无话。
两人之间有夺位之恨,要不是草原生死存亡,恨不得捅对方一百零八个窟窿。
三天后,圣山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丘陵,山顶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即使在春天,也散发着寒意。
据说,这里是离长生天最近的地方,是风雪的源头,是草原一切神灵力量的汇聚之地。
山脚下有身着古老皮袍的萨满学徒等候,这些萨满学徒脸上涂了白色和赭石色油彩。
他们向草原上最有权势的王者行礼,随即领着他们向山顶攀登。
越往上,风越大,空气越冷。
稀薄的氧气让伤者呼吸艰难,秃鲁花和伊稚斜咬牙坚持着。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所在。
萨满在草原的地位超然于一切王权之上。
单于是草原世俗的统治者,是带领部众争夺草场牛羊和生存权的狼王。
而萨满则是长生天在人间的话事人,是沟通天地风雨,雷电生死的使者。
他们不参与部落纷争,不偏袒任何一位王者,但他们的一句话,一个预言,一次祭祀,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一个部落的兴衰,甚至一年的水草丰歉。
大祭司,更是萨满中的萨满,是距离长生天最近的人。
他居住在圣山之巅,终生不踏足凡俗,只在草原面临灭顶之灾时才会现身。
据说,上一次大祭司出手,还是五十年前,草原遭遇百年不遇的白灾,无数牛羊冻毙,部落濒临灭绝。
是大祭司以生命为祭,跳了九天九夜的神舞,才唤来了迟到的春天,保住了匈奴的元气。
山顶只有几座黑色巨石垒砌的古老石屋,围拢着一片石制祭坛。
祭坛中央,一团篝火常年不熄,青烟袅袅,直上苍穹。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静静坐在祭坛边的石墩上。
他披着无数羽毛和兽骨串成的沉重法袍,脸上布满深邃皱纹。
他便是匈奴的大祭司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
秃鲁花和伊稚斜走到祭坛前三丈外便跪倒,以额触地。
亲卫们五体投地,头都不敢抬。
“长生天的子孙,秃鲁花,伊稚斜祈求大祭司的指引。”两人异口同声。
大祭司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如渊,平静似水。
大祭司扫过跪伏在地的两人,仿佛早已洞悉他们的一切。
他们的野心,他们的仇恨,他们的血腥,以及他们此刻走投无路的绝望。
“风带来了南方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大祭司开口了:“草原在哭泣...狼群在哀嚎...”
秃鲁花哀求着:“尊敬的大祭司,南人夺我草场,毁我家园,步步紧逼,要将我匈奴赶尽杀绝。我草原儿郎死伤惨重,难以力敌。”
“我等无能,致使圣地蒙尘,族人流离,今日冒死前来,恳请大祭司怜悯,请长生天降下神力,助我族渡过此劫。”
伊稚斜道:“南人火器凶猛,非人力可挡。唯有长生天降下神威,唤来草原最猛烈的风沙,迷其眼,阻其路,陷其车马,我等方有一线生机,求大祭司成全。”
大祭司目光越过他们,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似乎有无形的烽烟在升腾。
烽烟后面有一个极其神武的男子骑马前行,那男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冲着天边微微一笑。
霎时间,大祭司如遭雷击,胸腔轰鸣不断。
那是一个令他感到恐惧且已经触摸到了神明边缘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