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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江南的蟹黄汤包...

蜀中的麻辣兔头...

岭南的烤乳猪...

西域的胡饼烤肉...

满是人间烟火气。

王长乐来者不拒,无论送来的是什么,只要干净卫生他都会尝上几口。

遇到合心意的便点点头,赞一句不错,让进献者欣喜若狂。

只是苦了随行的靖武军将领和亲卫们。

王爷尝过的菜,多半会赏下来,他们只得大快朵颐。

不过天天珍馐美馔,顿顿大鱼大肉,没过几天,不少膀大腰圆的汉子有些无福消受,开始怀念起军营里的饭食了。

栓柱摸着圆润的肚子,私下里跟铁蛋嘀咕这咋像出来旅游了?

铁蛋剔着牙,嘿嘿一笑:“你懂个屁,长乐哥这是在‘熬鹰’呢。慢慢走,让该急的人急去。你看朝歌城里那位,肯定睡不着咯。”

就这么一路游山玩水,一路接受花样百出的孝敬,王长乐的车驾终于在十一月初抵达了朝歌城外。

该说不说,在面子功夫和揣摩上意这方面,积累了数百年经验的世家大族们确实很有智慧。

距离朝歌尚有十里,官道便然焕然一新。

路面铺上了一层红色锦毡,一路延伸到城门之下。

锦毡两侧,每隔三步便肃立一名世家公子,手持彩旗花束。

时值深秋初冬,百花凋零。

但这难不倒用心的世家们。

他们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大量的绢花绸花,甚至以金银箔片制作成栩栩如生的金菊银桂,沿途栽种,或是用彩绸扎成花树花门。

放眼望去,十里长路,竟是一派花团锦簇春意盎然的奇景。

心思全放在这方面了...

迎驾团阵容非常豪华,朝歌及周边数州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耆老、名流们全都翘首以盼。

忽然,靖武王旗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欢呼声此起彼伏,就没停下来过,七老八十的也扯个脖子喊。

“恭迎靖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靖王殿下功盖寰宇,德被苍生。”

“殿下驾临,朝歌生辉,万民之福啊。”

“我等盼殿下,如久旱之盼甘霖啊。”

欢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城头有气无力的旗帜给掀翻,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子宣布每人发一千两银子呢...

世家领袖,地方耆老哪个平日里不是高高在上,道貌岸然啊,现在可是看不到半点清高,全都堆满了最诚挚最热切的笑容,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花束彩旗,恨不得将心肺都掏出来,以证明自己的爱戴。

十里红毡铺地,假花如云,欢呼震天。

王长乐骑着马走过,翻了个白眼。

太尼玛夸张了,这群人。

他向来不喜欢临时抱佛脚的行为,世家豪门如这脚下红毡、路旁假花一般看似华丽热烈,实则一戳即破,毫无根基。

他们的效忠,只与权势有关。

乌骓马踏过荒诞的迎宾道,来到了朝歌巍峨高耸的城门之下。

帝都毕竟是帝都。

朝歌城墙以厚重的青石垒砌,历经数百年风雨,更显沧桑雄浑。

城楼巍峨,飞檐斗拱,散发着昔日天家威严。

论及规模与气派,确实不输西都长安,甚至在某些细节雕琢上犹有过之。

城门前的气氛肃穆安静。

一群衣着华贵的大人物们静静伫立着,他们没有呼喊,没有挥舞,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着宫装长裙的女子。

王长乐看到她的刹那有一点点恍惚,不太真实的感觉。

大秦,昭华公主。

与他记忆中那总是束发银甲、眉眼含煞、在战场上冲锋的飒爽女将截然不同。

今日她褪去戎装,换了一身宫廷礼服。

衣裙是极为清雅的月白色,上用银线绣了云纹与鸾鸟,外罩一层淡青色的薄纱大袖衫,庄重而不失飘逸。

那一头总是被银盔束缚的青丝,尽数放下,如最上等的墨色绸缎般披散在身后,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部分,其余如瀑流泻。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

少了几分战场上的锐利与风霜,却多了几分属于皇家公主的矜贵雍容。

以及一种深藏于眼底的难以言喻的哀伤。

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绝美的容颜在萧瑟秋日背景下竟有种惊心动魄易碎的美感。

王长乐勒住马,静静看着她。

昭华公主也在看着他。

那双清澈依旧的眸子里,倒映着马背上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依旧剑眉星目,气度沉凝,他骑在马上,背对着十里喧嚣与虚假的繁华目光平静地望过来,让她感到无声的压力。

昭华压下心中万千情绪翻涌,上前对王长乐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昭华恭迎靖王殿下。”

她身后那上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齐齐躬身行礼。

从他们的衣着气度,尤其那难以掩饰的惶惑颓唐,王长乐已然明了。

这些都是大秦皇室成员,是景熙帝的叔伯兄弟、姑姑姐妹、子侄晚辈。

在天下大势面前,昔日的天潢贵胄终究是选择了低头。

“公主不必多礼。”王长乐翻身下马,虚扶了一下。

昭华公主上前一步,走到了乌骓马的侧前方。

在皇室成员惊愕远处观望的世家豪门瞠目,乃至城头守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轻轻握住了乌骓马的缰绳。

她,大秦的昭华公主,竟然要为即将颠覆大秦天下的男人——牵马!

“公主这何必屈尊如此。”王长乐有些意外。

这个举动太过卑微了。

昭华微微侧首:“昭华有一事相求,还望靖王殿下应允。”

王长乐看着她的侧影,她的背脊一如既往那么挺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沉默片刻,他道:“公主抗击匈奴,征伐西夏,于国有功,只要不过分,本王可以答应。”

昭华公主闻言,哀伤说道:

“昭华已尽全力劝说皇室上下认清时势,主动退让,将权柄印信图册尽数交割于殿下。从今往后,秦氏愿为普通世家,交出所有钱财田亩,兵马暗卫,绝无半点保留,亦绝无再兴风作浪之可能。只求殿下留秦氏一条血脉存续。”

她顿了顿又说,这次声音更低了,字字锥心:

“昭华恳求殿下,留我皇兄一条生路。无论软禁,无论圈禁,无论废为庶人,只求留他一命。昭华愿以自身为质,此生此世,愿为奴为婢,效忠殿下,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说完,她便等待王长乐的裁决。

阳光照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映出细碎的光。

皇室成员们面露悲戚,眼中含泪,有那上了年纪的将头埋得很低,城门附近一片死寂。

远处世家的喧哗声也莫名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片刻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王长乐开口了:“秦氏主动退让,交出一切,本王可承诺,不究前嫌,保其血脉,许以安平。至于景熙帝...”

他看着昭华充满祈求的眼睛,缓缓道:“本王保证,不会亲自动手杀他。”

昭华公主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这算是一个不是承诺的承诺?

她声音干涩:“谢...殿下。”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保证,但这已是目前情况下能为皇兄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至于她承诺的为奴为婢更像是一种绝望下的自我献祭。

王长乐翻身上马。

昭华公主默默牵着缰绳,乌骓马温顺地跟着她踏入了朝歌城。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眼中。

大秦的公主,为逆臣牵马入城。

旧的时代,轰然崩塌。

进入城中,景象又与城外那虚假的繁华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挤满了真正的朝歌百姓。

他们好奇、兴奋、敬畏、茫然交织,呼喊声倒是真的发自内心。

“靖王爷!是靖王爷!”

“王爷千岁!”

“王爷来了,日子有盼头了!”

“瞅瞅,多威风!这才是真龙!”

“公主,公主在给王爷牵马...”

“唉,世道变了...”

声音嘈杂,却远比城外鲜活多了。

孩子们从大人的腿边钻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高头大马和马上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妇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老人们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陌生的王旗,唏嘘感叹。

王长乐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希冀,也能看到他们对未知未来的忐忑。

沿途所见官署大多门户紧闭,一片死寂。

仅有一些最底层的胥吏还在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至于三公九卿、各部大员的府邸要么大门紧闭,主人抱病不出,要么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看门仆役茫然无措。

朝堂已经彻底停摆了。

微末小吏跑不掉,也无处可去,上层的大人物们有门路的早就暗中投效长安了,没门路的就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最终审判。

饶是王长乐纵横天下,这会儿也有点忐忑呢。

他征服了一座帝都,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马蹄踏在朝歌城宽阔笔直的御道上,落在两旁寂静无声隐含无数目光的坊市之间,便成了唯一的宣告性的节奏。

王长乐未曾展露什么睥睨天下的神情,只是缓缓策马前行。

他无需呐喊,无需证明,因为大势已成,天命在握。

阳光从高耸的宫墙与错落的屋脊间斜射下来,在他王袍与乌骓马油亮的皮毛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不知为何,昭华公主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

悲凉屈辱感消失了。

她牵着马,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太累了。

她终于可以放下身上背负的一切了。

转过一个街角,阳光暖洋洋的洒下来,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