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洐珂指尖轻轻拂过卵壳,细腻的触感下,是规律而微弱的心跳,还有一缕纯净的生命气息。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声音放轻,怕惊扰了卵里的小生命,也怕扰了本就虚弱的凛陌,“没有混沌浊气,没有规则烙印……更像是某种……天生灵体。”
是这边的世界规则们最喜欢的东西了——纯净的灵体,这种东西一旦存在,规则界限便会想方设法的得到它,能操控的会被转化成npc,不能操控的将会被拆分组合,或者变成道具,最珍贵的会被那群伪神们改造成不知道什么东西!
或者……变成珍贵的神明收藏品。
蝴蝶在凛陌发顶轻轻振翅,似有感应般,翅尖泛起细碎的微光,落在卵壳上,竟让那莹白的表层亮了一瞬。
卵壳里的东西迅速吸收了微光,饥饿过度的它终于饱餐一顿,开心的晃了晃卵壳,好像在表达着什么大家看不懂的情绪。
霍医生对着凛陌软亮的脸颊,温声开口:“具体是什么,现在还看不出,破壳以后就知道这是什么了,陌陌要是喜欢就留几天玩玩吧。”
凛陌捧着那枚莹白的卵,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的壳,整个人慵懒又随性的倒在躺椅里,他并没有多少力气,声音都有些虚弱:“留着……玩玩?”
他好像没有玩的力气诶,好麻烦的,不想要,不想要这个东西,凛陌并没有无痛当妈癖好啊!
看着少年略显牵强的模样,霍医生笑着道:“怎么了怎么了?不喜欢就丢回去,没关系的,没有人会责怪你,别愁眉苦脸的,我们的陌陌要开开心心的。”
凛陌松了口气,几乎是立刻就把那枚莹白的卵往霍洐珂面前递了递,红瞳里透着点直白的嫌弃,又软又轻地嘟囔:“我不会养崽崽,它跟着我不合适,我连自己都照顾的很吃力,我没有办法照顾好它。”
凛陌这句话说的突然又认真,让人有一些摸不着头脑,只见他认真的解释道:“李医生告诉过我,在没有能力照顾或驯养一种生物的前提条件下,泛滥的爱心会成为困住双方的枷锁哦。”
“与其相互折磨,不如从一开始就扼杀在摇篮里,泛滥的情绪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解决,不必非要绑着一个无辜的小生命陪自己耗着。”
“你以为的负责,其实一开始就把一个鲜活的生命拉入深渊了,如果真的爱心泛滥,能够做的事情有很多,不需要困着它。”
霍洐珂望着他递过来的卵,又看了眼凛陌认真又虚弱的模样,眼底笑意慢慢沉成温和的暖意。
“陌陌记得很清楚呢,那怎么突然想要养栾华和森罗了?”霍洐珂疑惑的询问道,试图帮助孩子一点点从硬性理论里解脱出来。
他伸手稳稳接过,指尖微动,一层淡若薄雾的药气便裹住了整枚卵,将那股纯净得扎眼的生机彻底掩去,不留半缕外泄。
“陌陌明明把这话记得很牢,又怎么突然愿意接受它们了呢?”霍医生循循善诱的说道,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你说得对,没能力承担起一切之前,不接手,才是最负责的。”
“咪呜!”
凛陌还没有什么反应,一边的栾华先翻脸了,对着霍洐珂呲牙低吼:“人!要不是看你有用,老子第一个吞了你!”
“嗯?霍医生这句话不对哦。”凛陌把灰色的垂耳兔玩偶丢回空间,搂住有些炸毛的栾华:“是栾华和森罗捡到了陌陌哦,不是陌陌收养了它们,它们是自由的哦。”
凛陌和它们签订了契约,它们是自由的,只要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霍洐珂似乎并没有想到,凛陌会用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所有道理都绕了过去。
他望着少年怀里炸着毛、还在对着自己呲牙咧嘴的栾华,又看了看凛陌眼底那点认真又柔软的光,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眉眼间的温和更甚。
“原来是这样……是我想偏了,我为我的失礼向陌陌和猫猫先生道歉。”
“咪!”[咪很大度,下不为例!]
“唔汪?”[咋了咋了?]
“啪!”森罗的狗头又挨了自家老大一拳,乖乖的爬了回去。
凛陌抱着栾华,指尖顺着它颈间柔软的毛发轻轻安抚,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病弱的慵懒,红瞳微微垂落,落在自己苍白无力的指尖上:“我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哦,陌陌并不适合负担起其他生命,只不过……栾华它们刚好愿意陪着我而已。”
“咪喵~”[对!是咪捡到了人!]
凛陌蹭了蹭栾华的毛毛,认真的跟它道歉:“栾华能给我带礼物,我很开心哦,不过它应该是有家的,它被照顾的很漂亮哦,要是它的妈妈找不到它应该会很难过吧,就是陌陌找不到你一样。”
栾华被他一搂,原本耷拉的尾巴立刻又翘了起来,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凛陌的手腕,咪呜咪呜地叫着,全然没了刚才的失落。
[人!咪不怪你,咪下次再给你带新的礼物,多带几个,多带几次,总能遇到小主人喜欢的!]
暖黄灯光落在凛陌苍白又虚弱的唇上,窗外的诡异雾气被蔷薇小屋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满室淡淡的微光。
霍洐珂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起少年,语气温柔又笃定:“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身子骨可经不起熬夜了,熊兔先生不是邀请你明天去【欢乐园】玩吗?快睡吧,养好精力,明天可以出去走走。”
“晚安,霍医生,希望你能拥有一个美丽的梦境。”凛陌慢慢打着哈欠抱着栾华带着森罗慢悠悠的往楼上走去。
霍洐珂就那样站在原地,听着楼梯上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直到整栋屋子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被药气层层裹住的灵卵,卵内微弱的心跳规律而安稳,像一盏随时会熄灭、却又倔强亮着的小灯。
再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客厅,暖光落在沙发、躺椅与睡得到处都是的玩偶们上,明明处处都留着少年的痕迹,却偏偏透着一股散不去的空落。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自嘲般低笑了一声。
行医这么多年,重症、顽疾、怪病……他见过太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也见过太多清醒地走向绝望的灵魂。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凛陌这样,让他束手无策到心底发沉。
高情商,高共情,对一切道理都通透得过分,懂事得让人心头发紧,他的世界没有多少情感,所有情感的感知都来自于在外,而那层冰川下的情绪,哪怕只露出一点,都会让他万劫不复!
他分得清依赖与束缚,辨得明善意与枷锁,甚至连“活着”这件事本身,都抱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不期待,不强求,不挣扎,也不热烈。
霍洐珂缓缓收回目光,将那枚灵卵小心翼翼收入随身的药盒。盒子内壁刻着细密的符文,与他的药气相呼应,彻底隔绝了所有气息,任这世界规则再敏锐,也休想捕捉到半分,他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的医书上字迹清晰,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以往再棘手的病症,他总能找到药方、找到治法,可面对凛陌,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从下手。
治得好骨血之伤,治得清体内浊气,却治不好一个人从根上就熄灭了的、对“明天”的盼望。
窗外的热白雾还在无声地涌动,贴着蔷薇小屋的屏障徘徊不散。
屋内灯火温柔,少年已在楼上安睡,身边有伙伴守护,有暂时安稳的一隅。霍洐珂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第一次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清醒又懂事,通透又绝望是吗?哦,对了,还有着极低的情感接受度,是一朵倔强盛开的完美花朵,易碎的奔赴死亡。
【中心城堡】
阿垭在蛊虫们的遮掩下回到了房间,看着对面房门打开的柠檬门,心里为何洛洛默哀十秒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山竹房间。
柠檬房间里,黄色的小怪物义无反顾的挡在了玄幻门口,再次将白雪和爱洛拦在了房门外。
只可惜今天的它有点皱巴巴的,没有什么精气神了,今天的何洛洛没有大吐特吐,小怪物也没有吃的,但是小怪物知道的,这边的食物很稀少,一天不吃什么没关系的,它已经饿了很久了,早就不奢望天天能吃饱了。
小怪物耷拉着不存在的耳朵,心里却异常笃定:食物少没关系,饿肚子没关系,只要守好这扇门,守好里面的人,总有能再饱餐一顿的时候。
它费力地凝聚起体内仅剩的力量,一滴淡得几乎发白的柠檬汁缓缓落在掌心——这是它全部的力气了,半杯都凑不齐。
门外的白雪轻轻叹了口气。
爱洛攥着裙摆,眼底满是不忍,却也清楚,这已经算好的了,大部分的怪物们,在第二天是一点汁液也没办法挤出来,可是她们也没有办法,这里的污染一天比一天严重,要是没有可以净化她们的东西,她们会发疯,易怒,沉睡,然后变成无聊的木偶们,失去自己,再也得不到新生了!
“爱洛,喝了。”白雪把杯子塞到了爱洛手里:“今天工作的时候又犯困了吧,要不是阿莫娜眼疾手快拉你起来,你现在估计就要成为新的原料了!”
“白雪,你今天怎么没有咒骂那块该死的魔镜了?忘记的东西又多了一些吗?”爱洛笑着把杯子推向白雪,笑着抱住她的脖子:“不用担心我,阿莫娜和你都会接住我的,白雪,如果大家有机会出去,我希望能出去的那个人是你。”
白雪被她抱得一僵,指尖猛地收紧,玻璃杯壁在掌心压出浅浅的印子。
那点淡得发白的柠檬汁在杯底晃了晃,酸气微弱得几乎要被城堡里甜腻腐烂的空气盖过去。
白雪偏过头,避开爱洛亮晶晶却日渐空洞的眼睛,声音硬邦邦的,却少了往日里对着魔镜、对着规则、对着这该死小镇的尖利戾气。
“少胡说,我就是骂累了,今天不想骂了。”她没承认记忆在流失,也没反驳自己越来越懒得咒骂那些扭曲的玩意儿。
每天醒来都有片刻恍惚,她其实已经快分不清自己是白雪,还是被关在阴暗地底,见不得光的肮脏物品了。
“好~白雪什么都没忘记,我喝~”爱洛笑着哄着白雪,就着她的手将杯子里那为数不多的柠檬汁含入口中。
就在白雪松口气的时候,温热的触感传来,柠檬汁被强行送入口中,爱洛的眼睛发亮又带着压迫感,逼迫着白雪咽了下去。
“咳~爱洛!”
白雪猝不及防被她喂了满口酸涩清浅的汁液,呛得低咳一声,眉头瞬间拧起,伸手就要推开她。
可是爱洛抱得极紧,脸颊蹭着她的颈窝,笑得依旧柔软,眼底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浪费了多可惜,现在这些越来越不好找了,乖一些。”
爱洛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她,指尖轻轻擦过白雪唇角沾到的一点水渍,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撑得住,可你不行。你要是先垮了,我该怎么办,我不想一个人呆着,白雪,我是自私的,请你多陪我一会儿吧,要是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求你死在我的后面。”
白雪喉间发涩,那点微弱的柠檬汁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清醒。
她看着眼前少女日渐透明的笑容,看着城堡走廊深处缓缓弥漫开来的昏暗,心里清楚,她们都在被这个世界一点点啃噬。
所有反抗的力气,都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被慢慢抽干。
“下楼吧,她们该等急了,抱我下去了没有力气了。”爱洛笑着对她伸出双手。
白雪望着那双盛满依赖与不安的眼睛,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酸涩得发紧。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弯下腰,稳稳将人打横抱起。爱洛立刻乖巧地搂住她的脖颈,把脸埋在她肩头,像只找到了港湾的小鸟。
“就你事多。”白雪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了半分怒意,只有沉甸甸的无力。
她抱着爱洛转身走向楼梯,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柠檬房门前,那只黄色小怪物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皱巴巴的身体软软瘫在门口,依旧固执地锁门,回到了何洛洛的床边,它的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城堡深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阴影,正在夜色中缓缓苏醒。
一楼的浓雾中,所有人注视着白雪抱着昏睡的爱洛下来,有嘲讽,有担忧,也有迷茫。
“走吧!”白雪冷淡的说道。
大家熟练的踩上了石砖,随着她们有节奏的踩着石砖花纹,地砖下层,炽热的白雾彻底笼罩了她们的身影,一切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