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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之内,陈设极为简单。

正厅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古朴药鼎,三足两耳,鼎身刻着模糊的云纹,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除此之外,便只有几张简易的竹制桌椅,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空荡荡的木架,再无他物。

干净,俭朴。

“小时候,师父偶尔会在这个鼎里给我熬制药浴,说是固本培元,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自己瞎折腾,水烧干了都不知道。”

姜芸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鼎身,眼神有些飘忽。

修士重要的物品自然都收在储物法器之中,这故居,留下的更多是回忆的轮廓,而非实质的物件。

尽管一晃已过去十数年,但此地的一桌一椅,一鼎一架,都基本保持着原样,甚至连灰尘都不算太厚。

显然,没有任何不开眼的妖兽敢来此地肆虐破坏。

李清茗当年在此隐居,哪怕离去多年,其无形中留下的余威,依旧足以震慑这片山域的诸多生灵。

姜芸在并不宽敞的屋内慢慢踱步。

辞雨在门口立着,四处打量。

最后,两人并肩立于竹楼外的山崖边。

此处视野极佳,远处是层峦叠嶂。云海翻腾的苍茫山脉,近处是郁郁葱葱的山森林,山风猎猎。

“你师父她……是真去成仙了?”辞雨忽然问道。

姜芸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目光投向渺远的天际:“应该……是的,她离去前曾言,要去争那一线成仙机缘,自那以后,便再无音讯。”

“成仙……”辞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山风掠过,带来林涛阵阵。

辞雨的余光,再次瞥向侧下方那块被特殊石粉覆盖的方砖。

只要掀开它,下面埋藏的东西便可入手。

此刻取出,姜芸就在身边,她会作何反应,好奇查看?还是会出手抢夺,或是要求共享其中的信息。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得不防。

姜芸并未察觉辞雨的心思浮动。

她望着云卷云舒,语气带着淡淡的伤感:“仙路渺茫,不知此生……还能否再见到师父一面。”

那清冷的侧颜在天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弱。

辞雨的心思并不在这感怀上,他只想尽快在不引起姜芸注意地拿到那兽皮卷。

眼下显然不是好时机。

没过多久,天边便传来破空之声。

陈靖风带着陈无双和王小景回来了,两人皆是两手空空,陈靖风的脸色比离开时更黑了几分,显然是一无所获。

“你们俩看够了没有?”陈靖风满嘴透着不爽,“该去看望师父他老人家了,别在这儿卿卿我我,耽误正事。”

“嗯,是该去了。”辞雨顺势点头,从山崖边转过身。

姜芸也收敛了情绪:“走吧,许久未见那位老师父了。”

有姜芸这位带路,离开苍渊山脉自然轻车熟路。

出了山脉范围,对于辞雨和陈靖风而言,周边的地形便熟悉起来。

山川走势,城镇村落,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一路向东飞遁,途经几处熟悉的风景。路过清风观时,众人略作停留,观内依旧只有几个启灵境的小道士在洒扫念经,见到天际掠过的身影,纷纷敬畏行礼。

修行界等级森严,灵源境修士在下州已可开宗立派,元神境更是传说中的存在,他们这般毫不掩饰气息地飞过,足以引起震动。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那座熟悉的山峰,问玄观。

山还是那座山,观还是那座观,在漫天晚霞中显得格外宁静。

陈靖风一马当先,落在山上房屋的空地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情变得庄重,上前几步,对着屋门,双膝一曲,便跪了下去,朗声道:“师父!不肖徒陈靖风,回来看您了!”

陈无双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姿态恭敬。

辞雨落后半步,同样撩起衣袍,跪在陈靖风身侧,恭敬道:“师父。”

姜芸没有跪,只是立在几人身后一步之遥,对着观门的方向,微微躬身。

观内传来一阵轻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观门打开。

一个拄着乌木拐杖的老道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正是多年未见的一玄道人。

他比辞雨记忆中更显苍老,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原本还算矍铄的精神,如今已被岁月侵蚀得所剩无几,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门外跪着的几人时,骤然迸发出惊喜。

“靖风?辞雨?还有……姜芸?”一玄道人惊讶道。

“师父,徒儿回来看您了!”陈靖风抬起头,眼中含泪。

“快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一玄道人连忙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搀扶,自己却先踉跄了一下。

陈靖风赶紧起身,上前扶住一玄道人。陈靖风近距离看着师父,心中酸楚更甚。

一玄道人真的老了太多,头发稀疏得只剩几绺灰白的发丝贴在头皮上,牙齿脱落了好几颗,说话有些漏风,身形也佝偻得厉害,握着拐杖的手布满老人斑,微微颤抖着。

“师父,您,您为何这么老,这不对啊……”陈靖风不敢置信。

他记得师父没这么老,也不会老的这么快。

一玄道人笑了,笑容无比欣慰:“老了,年纪大了,自然就老了,能看到你们安然归来,修为大进,为师……心里就踏实了。”他的目光扫过陈靖风和辞雨,又在姜芸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陈无双和王小景身上,“这二位是……?”

陈靖风连忙抹了把眼睛,介绍道:“师父,这是我在上州结识的义妹,陈无双。这位小兄弟名叫王小景,是我等在路上从一只恶妖手中救下的孩子,身世可怜,便暂时带在身边。”

陈无双和王小景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拜见前辈。”

“好,好孩子不必多礼。”一玄道人连连摆手。

陈靖风深吸一口气,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双手捧到一玄道人面前,诚恳道:“师父,此乃徒儿在上州为您寻得的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虽非绝世珍品,但也有些效用,请您务必收下!”

一玄道人看着那玉盒,摇了摇头,叹道:“不必了,靖风,为师大限将至,心中已然有数,这些外物补益,于我而言,已是无用。能看到你们有今日成就,便是对为师最好的慰藉。”

“师父!”陈靖风急了,“您就收下吧!哪怕……哪怕只是让您舒坦些也好!”他固执地举着玉盒,不肯收回。

一玄道人看着他倔强的样子,终究是叹息一声,伸出枯瘦的手,接过玉盒:“好吧,好吧,你有这份心,为师……收下便是。”

“谢师父!”陈靖风这才松了口气。

辞雨也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几个不同式样的小玉瓶,里面皆是他在上州所得滋养肉身丹药,恭敬地递给一玄道人:“师父,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

一玄道人看着辞雨,眼神更加柔和。

他接过丹药,轻轻拍了拍辞雨的手背:“好,好,辞雨,你也长大了。”

他并未多问辞雨的修为,也未提及那九玄仙壁传承之事。

一玄道人是辞雨修行路上的引路人,还有一份传承之情。

只是那九玄仙壁,至今也只寻得一枚剑源,除了丹田遇险时能触发保护作用之外,似乎并无太大用处。

“都别在门外,进来坐,进来坐。”一玄道人侧身让开,招呼众人入内。

道观内部依旧简陋,陈设与当年几乎无异,只是更为陈旧。

众人在简陋的木椅上坐下,一玄道人亲自为几人斟上清茶,也只是最普通的山茶。

“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从上州到此,路途遥远,不会耽误你们的修行吧?”一玄道人捧着粗陶茶杯问道。

辞雨道:“不会的,师父。如今往返,已比当年容易许多。”

陈靖风接过话头,眼中含着泪光:“师父,再过几日,便是您的寿辰了。这一晃十年,徒儿日日挂念,无论如何也想回来看看您,亲自为您祝寿!”

一玄道人闻言,摆了摆手:“什么寿辰不寿辰的,都是虚礼。看到你们一个个都成长了,变强了,大道有望,为师比过任何寿辰都高兴。”

陈靖风道:“师父!若非您如此教导我,我也不会走到今天!”

一玄道人笑了笑,随口问道:“上州修行,是不是比白云州简单多了。”

辞雨简单点了点头:“嗯,还好吧师父,灵力充沛,确实挺简单的。”

陈靖风用力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这些年的经历:“师父您不知道,上州修行,也并非一帆风顺。那论道山……不提也罢,总之是离开了。之后我辗转去了一个小宗门,本以为能安稳修行,谁料那宗门上下皆是……皆是邪修!幸得师弟出手,才将那些孽障尽数铲除……”

辞雨:“………”

陈靖风又道:“离开那小宗门后,我……我过得更是凄惨。当过矿奴,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没日没夜地挖过矿,为了活命,甚至……被那些女妖玩弄过,也做过乞丐,沿街乞讨,与野狗争食,后来又被抓回去当矿奴……几经生死,最后误入了一处神仙禁地,炼神岭!

那里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妖物横行,险地遍布……我能活着走出来,走到今天,真是……真是……”

说到动情处,陈靖风竟忍不住声音哽咽,眼圈通红,泪水滚落下来。

“哥……”陈无双在一旁听着,也感同身受,眼圈微红,轻轻握住了陈靖风的手。

一玄道人静静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心疼与唏嘘。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陈靖风的肩膀,温声道:“靖风,大道不易,荆棘遍布。你能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能于绝境中寻得生机,走到如今这一步,说明……说明为师当年,没有看错你。你的心性,你的坚韧,便是你最大的依仗。”

“师父……”陈靖风听到师父的肯定,更是情难自抑,他抓住一玄道人干瘦的手,像个孩子般抽泣起来,“我……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说……呜呜……”

看着陈靖风真情流露,辞雨默默起身,对着师父和一玄道人轻声道:“师父,师兄心中积郁多年,今日得见您,难免激动。你们先好好聊聊,我出去走走。”

一玄道人理解地点点头,眼中含着泪花:“嗯,好,你去吧。”

辞雨率先离去。

陈无双后拉着王小景退出了房间。

姜芸也告别后,离开房间。

来到观外,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只余天边一抹暗红的残霞。

姜芸和陈无双带着王小景出来后,却不见辞雨的身影。

姜芸眉心微微一蹙,她最不喜的,便是辞雨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失,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躁怒。

就在她按捺不住,准备纵身飞起,灵识忽然在山下不远处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她身形一顿,悄然向那个方向落去。

山下,是一片小小的坟茔,埋葬着问玄观历年逝去的道士,其中也包括辞雨那些早已故去的师兄师弟。

残霞余光中,辞雨正蹲在一座较为低矮的坟茔前,默默地烧着香。

姜芸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看着,

直到最后一叠纸钱化为灰烬,火苗渐渐熄灭,辞雨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姜芸这才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好些了吗?”

辞雨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看着姜芸,声音严肃:“我要去祭拜我的父亲,还有兄姐。”

姜芸下意识说道:“我跟你同去”,

辞雨一凉,正色道:“芸儿,他们……不喜欢修士。”

姜芸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只是道:“那……我在问玄观等你。你,早些回来。”

“嗯。”

辞雨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身形缓缓浮空,向着东方飞去。

姜芸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然而,辞雨向东飞了一盏茶的功夫,感知到身后并无人追踪,他快速掉转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重新朝着苍渊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仅仅一刻钟后,辞雨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处山巅竹楼之前。

辞雨抬手。

“咔。”

石块被轻易掀起,露出下方一个浅坑。坑底,安静地躺着兽皮卷。

辞雨将其取出,兽皮表面,果然涂抹着一层薄薄的粉末。正是这层粉末,干扰了他的我见万物神通,使得探查时会出现模糊。

这粉末的配方,他也有,古清茗告诉他的那个能遮蔽气息的药粉,没有具体名字。

他再次展开我见万物,确认姜芸也并未跟来后。

辞雨走到一旁山石旁,盘膝坐下,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兽皮卷。

兽皮卷完全摊开,上面是古清茗的手笔。

借着月光,辞雨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