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突然尖叫了一声。
“妖怪！他是妖怪！”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地响了起来，牙关打颤，字不成句：“他……他不是妖怪，他是邪物，是上古遗魔！！”
“楚师兄……他，他是什么东西？他还是人吗！”
看台上已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向后奔逃，有人僵在原地，有人死死盯着那道光芒中的身影。
而那些修为更高、见识更广的修士，眼神则更加复杂。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掺杂了震惊与贪婪的复杂光芒。
岳凝烟立在原地。她望着楚生，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最初的震惊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的光芒。
渴望与贪婪交织在一起，如同两团幽火在她瞳孔深处跳动，她喃喃自语：“十座灵台……为什么会有十座灵台？不可能，天地规则之下，不可能有十座灵台！”
她的声音里既有骇然，更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执念。
她身怀仙法，自诩天之骄女，可此刻面对那个悬浮在光芒中的人影，她只觉得自己的仙法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陈靖风猛地拉起身旁的陈无双，转身就走。
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是拖着陈无双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哥？我们要走？”陈无双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满眼不解。
陈靖风传音道：“快走，快速回到一器阁，把我们的命牌取走。我们脱离一器阁，自此隐姓埋名！”
“哥？为……为什么，离开一器阁？”陈无双从未见过兄长如此慌张，那双慵懒的双眸里，此刻只有凝重。
“不要问！”
陈靖风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只是拉着陈无双从大会边缘极速离去。
十座灵台，这是捅破天的秘密。
楚生身边所有的人，所有与他有过交集的人，都有可能成为被追查的目标。
一器阁保不住他们，谁都保不住他们。
若不想被那些大势力一个个挖出来，唯一的活路就是现在，立刻，马上消失。
司空青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道光芒中的身影，眼神从错愕渐渐转为复杂，最终凝固成一种沉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死死地盯着辞雨，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以为只是身怀仙物的楚生，怎么会是……十座灵台？
贾亦真站在他身侧，面上没有表情，只是默默传音道：“圣使他们来了没有？”
司空青艰难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下意识瞥了一眼前方的一个苗条背影，是钟璃。
她还静静的坐在台上。
那个时候，钟璃告诉他们楚生身怀仙物，楚生把握不住。
却不知道那“仙物”竟是十座灵台！
司空青传音回复，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干涩：“不但来了五位圣使，听闻还有一位使徒大人，也来了。”
贾亦真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了好啊，楚生价值不菲。”
“楚生他……”司空青望着辞雨，声音在传音中微微发颤。
他喜欢辞雨的性格，他说什么话，辞雨都会听，不会敷衍，不会轻视。他也喜欢辞雨这种人的行事作风，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可是，辞雨有的，不是钟璃说的仙物。而是，他娘的十座灵台。
普通修士听到这个消息，或许只是当作一桩奇闻，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几天也就过去了。
自知者，只能仰望，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触碰到十座灵台。
可那些真正的大势力，绝不会这么想。
他们比谁都清楚辞雨的价值，活捉，拷问，搜魂。
十座灵台的秘密，足以让任何一个宗门倾尽所有，而所有与辞雨有关的人，都会被牵连，被追查，被一个接一个地挖出来。
若是有前车之鉴也就罢了。
可翻遍史书，从未有过十座灵台的记载，而一个灵源境的灵修，竟然也拥有了类似醒境源法的力量，甚至能让一位元神境修士踏入其中便肉身泯灭。
这十座灵台的价值，太大了，大到对世间所有的灵修而言，都是一场无法抗拒的极致诱惑。
贾亦真传音道，声音冷了下来：“说什么，也不能被这些人抢到手。”
未亡人中所谓的“使徒”，乃是爱、欲、惧、喜、怒、乐、哀中的“欲”级修士，对应神歧境。
神歧境，重在“神”，次在“歧”。
这个境界有分支，可一旦踏入此境，九天十地，谁敢不敬？
在上洲，更多人将此境尊称为“圣”，而非“神”。
李清茗便曾是此境中人，世人尊她一声“剑圣”。
一个能自由活动的神歧境修士，便是一座行走的禁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杀器。元神境见到，只能跪下赴死。
自然，谢长空也是此境中人。
天赋、机缘、天命、气运，缺一不可。
钟璃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整个人被宽大的斗篷从头到脚笼罩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道幽深的阴影遮住了面目，那斗篷在喧嚣的风流中纹丝不动。
严璋正紧蹙着眉头，在剑山看台这边与诸多长老一起迅速疏散着普通弟子。
他看到那个黑袍身影，眉头又是一皱，上前几步问道：“钟堂主，你怎么也来了？”
名为钟堂主的男子，便是隐剑部剑堂堂主，剑忠。
严璋与他有旧识，所以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他微微点了点头，黑袍下的目光掠过严璋，声音沉稳：“只是来看看，没曾想，出现了这等……奇物。”
“嗯……”严璋点了点头，转头继续疏散普通弟子，
剑忠转而看向钟璃：“璃儿，你先回去吧。”
“是，父亲。”
钟璃点了点头，她转身，裙摆微扬，快步离去。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最后望了贾亦真一眼，目光交汇只在一瞬之间，随即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剑忠有很多“孩子”。
那些被他收养、被他培养、被他安插在各处的棋子，都要叫他一声父亲。
但他真正的女儿，只有钟璃一人。
钟璃知道楚生已是修士了，却还保留着睡觉的习惯。
这习惯太奇怪，太不合常理，修士到了他这个境界，打坐调息便足以恢复精力，何需睡眠？
可楚生偏偏会睡，而且睡得很沉。
她便趁此机会，在他熟睡之时，将剑忠安排的一道“灭”字飞仙铭纹纹在了他的腋下。
这铭纹纹上后，有一层特殊的隐形效果，辞雨并未使用我见万物扫自己的身体，所以疏忽了。
她本不愿这样做。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辞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祸。
一个十座灵台的修士，若是不能为剑山所用，便只能毁去，而她，只能亲手为他铺就这条死路。
不过在动手之前，她已经尽量为辞雨留下了一些后路。
她通知了未亡人，将消息传递了出去，若铭纹没能炸死辞雨，未亡人或许还能救他一命。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光芒中的人影。
那个曾枕在她腿上安然入睡的人，此刻正悬在半空中，周身散发着毁灭一切的光芒，孤独得像一颗被遗落在凡间的星辰。
未亡人或许会救他吧。
或许他们会倾力培养他，也或许会将他拆开来研究，一点点挖出十座灵台的秘密。
无论如何，落入未亡人手中，总比落入普天大众的手上要好上千万倍。
若是被那些宗门联手擒住，他定然生不如死。
她进退两难，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谁知道那铭纹不靠谱，没有直接炸死他。
死了，解脱不好吗？
钟璃没有停留。
她跟在剑忠安排护送她的修士身后，很快便消失在看台的尽头，也没有再回头。
“这是什么，仙光吗？”
看台上，一个修士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痴迷而狂热，像是被那道光芒吸走了魂魄，声音却越来越大：“这是仙光！十座灵台，他这一定是仙光！只要接近仙光，便能成仙！！”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向着辞雨飞去。
他的双臂张开，脸上没有赴死的恐惧，只有一种即将解脱的狂喜，像是在黑暗的牢笼中关押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天光。
“陆仁鼎！你要干什么！”
“拦住他！”
有人惊呼，却没有人敢上前去拦。他飞得决绝，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一接近那片光芒，他便瞬间化成了飞灰。
从头到脚，从衣袍到骨肉，在一刹那间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连一缕青烟都没有留下。
“他——”
“他死了吗！”
“他成仙了吗！”
“他死了，绝对是死了！”
人群中忽然又站起一个人，眼中闪着同样的狂热，“仙光，我来了！！”
又一人飞了过去。
在辞雨那领域的百丈之内，刚一飞入，便瞬间消散。
贾亦真默默看着这些飞过去的人。
他认得出，其中有一部分，是未亡人的修士。
一个又一个身影从人群里跳出来，向着辞雨飞去了他们的脸上带着笑，眼中燃着火，嘴里喊着不成句的话语。
“哈哈哈哈，我欲成仙！！”
“楚仙长，渡我成仙啊！！”
一个又一个，开心地飞了上去，又开心地化成了灰。
“他们魔了！”
“楚师兄散发的，难道真是仙光！”
一个东峰的女弟子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挣脱了身旁师姐的拉扯，发髻散乱，眼神中满是灼热的迷恋。
她向着辉煌的光芒飞去，口中大喊：“楚师兄，助我成仙！”
只一瞬间，她便成了一团飞灰，那一瞬间的表情，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
“楚师兄，你是我的榜样，啊啊啊啊，我信你！”又有一个人冲向那片光芒。
严璋猛地抬手，一掌将他凌空扣了下来，重重摔在看台上。
那弟子被摔得七荤八素，严璋却已经怒不可遏，咆哮道：“你们是不是疯了！”
辞雨体内，乾坤一气经正疯狂运转。
十座灵台的灵力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他只能一边拼命消耗着灵力，一边勉力维持着这个状态。
每一息过去，体内的灵力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流逝。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只是静静地悬在那片虚无的正中央，周身的光芒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有些迷茫，像一个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在漫天的风沙中望向四方，却看不到任何一个方向有出路。
他看遍了方圆百丈的每一个角落，看遍了头顶的天空与脚下的废墟。
他看不到半点生路。
最后一舞？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废墟，越过那一片片正在消散的光芒，平静地望向城南的某个方向。
什么也没有说。
光芒仍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