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珊一惊,急忙起身。
她自己身上的丹药也早已耗尽,只能快步上前将那血人扶了起来。
定睛一看,竟是岳凝烟。她的五色长裙已然破裂,裙摆上满是泥泞与血渍,脸上也溅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斑,嘴唇苍白,气息紊乱。
宋灵珊扶着她,声音发紧:“岳凝烟,你……你这是怎么了?贾亦真他们呢?”
岳凝烟被搀扶起来后,先是环视了一圈洞穴,目光在昏暗的岩壁上扫过,发现洞中只有辞雨和宋灵珊二人。她微微蹙眉,声音急促:“他们……没有回来吗?”
“没有啊。”宋灵珊摇了摇头,面色也沉了下来,“你们不是说在林家找些药,在落枫城再找些补血的东西就回来吗?被发现了?”
“嗯,被人发现了。落枫城里来了很多修士,我们刚拿到东西就被围了。”岳凝烟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我断后来着,他们明明比我先走一步……按理说应该比我更早回来才对,难道……”
她眼底浮现出一抹不祥的预感。
辞雨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漠地从岳凝烟身上掠过,只问了两个字:“药呢。”
岳凝烟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收集了一些补血的药物,还有精血,不过……都在贾亦真手里,我这里只有灵石。”
“我不需要灵石。”辞雨摇了摇头。
灵力再多,体内无血,也是枉然。
没有血液的滋养,灵力便要分走一大部分去维持身体的生机,他的实力会大打折扣。
自从打上这道无神令之后,精血的消耗便大得惊人,无论怎么补都补不满,身体始终处于一种被掏空般的空虚状态。
那种感觉,就像是体内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在无时无刻地吞噬着他的生命力。
虽然那些境界太高的修士因忌惮无神令而不再直接出手追杀了,但依旧有元神境的邪修在暗处虎视眈眈。
一旦被他们找到机会出手,辞雨身上的无神令便会主动发动,而每一次发动,都要从他本已空虚的身体中再抽取一大股精血与血气,化作力量去抵御来犯之敌。
岳凝烟身上虽也烙有无神玄纹,可那不过是他分出去的一道分支。
纹路在她身上触发时,消耗的源头依然是辞雨自己。
而且无神玄纹一旦触发,那些玄色纹路便会在皮肤上疯狂游走,如同无数条烧红的铁丝在皮肉之下搅动,那种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这些天来,消耗的东西太多了。
所有的补血药物都耗光了,能吃的滋养血液丹一颗不剩,身边只剩下一堆毫无用处的灵石。
而这些灵石在那些所谓的正道宗门眼里,在那些掌控着丹药与药草的势力眼中,根本换不来一滴他们急需的鲜血。
谁会卖给他们补血的丹药?
如今的辞雨是化外洲公敌,是各方势力争相猎杀的目标。
任何胆敢向他售卖药物的人,都会被视为同党。
药物只能靠贾亦真去硬抢,或者自己冒险在荒郊野外采药。
而宋灵珊手中的这些药材,还是在伏渊沟深处冒着危险搜寻回来的。
岳凝烟默默拿出几块灵石,握在手中吸收了片刻。
灵石中的灵力缓缓流入她的体内,她身上那些破裂的衣衫也在灵力滋养之下渐渐恢复了完整的形态,血迹与泥泞被涤荡一空。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缓缓走到辞雨身边,在他身侧的石台上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辞雨那只干瘪的手掌,没有血液,灵力确实可以维持肉身,可是久而久之,身体也会遭受不住,甚至寿命也会大幅度缩减。
她将自己的十指与他交扣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送了过去,轻声细语的问道:“你好些没有?”
宋灵珊坐在远处,低着头,继续煎药。
炉鼎中的汤药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是她好不容易凑齐的一些补血药物,熬成汤药多少能起些作用。
辞雨看也没看岳凝烟一眼,只是闭着双目,声音简短:“没有。”
岳凝烟轻轻地靠在了辞雨的肩膀上。
她虚弱地说道:“我明天,再出去找找他们的下落。我已经阻拦了绝大部分修士,贾亦真身上也有无神玄纹,况且贾亦真他们……暗处应当有人相助,不至于被元神境修士追杀。我绕了很远的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了,才敢回来。他们不会有事的。”
“嗯,但愿吧。”辞雨轻声道。
岳凝烟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犹豫,像是在斟酌着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对了,辞雨,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陈靖风……疯了。”
辞雨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他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瞳孔转向岳凝烟,“只是疯了?”
他猜测,陈靖风可能会死。
宋灵珊没死是因为李慕尘被宋灵珊迷的团团转,保了宋灵珊一条命。
肖远舟暗中出手,将她带离了剑山。
宋灵珊确实被搜魂了,只是搜她魂的事是严璋,严璋骂了她一句荡妇,就丢在牢里不管了。
“是的。”岳凝烟点了点头,“我半个月前听说的。一器阁的天骄陈靖风,修炼时走火入魔,杀了同门修士陈无双,后来被逐出宗门。现在在百州城外流浪,整日抱着一个白花花的瓶子发癫。听闻…他还会对瓶子…算了,不说了。”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细说下去,语气中的厌恶愈发浓重,“总之,他……他现在很恶心。”
“啪。”
一声脆响在洞穴中回荡。
辞雨抬手便是一巴掌,力道不轻也不重,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岳凝烟的面颊上。她的头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辞雨收回手,淡淡说道:“不准说他恶心,最起码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说他。”
“是……。”
岳凝烟挨了这一巴掌,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她只是微微缩了缩身子,默默地换了个位置,重新靠在了辞雨的胸口上。
她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姿态变得比刚才更加小鸟依人。
这一巴掌,是纯粹的敬畏。是因为辞雨的强大,他那十座灵台的恐怖力量,而心甘情愿的服从。
这一路上,辞雨杀的人太多了。
从顺天城一路杀到落枫城附近,上至源修的元魂期高手,下至最底层的启灵境修士,死在他手中的亡魂不计其数。
那些追杀他的修士们甚至不需要费心追踪他的行迹,只需要顺着沿途的鲜血与尸体一路找过去,便能清晰地勾勒出他的逃亡路线。
伏渊沟深处极为险恶,遍布沼泽,阴藤与各种见不得光的异兽,寻常修士轻易不敢涉足。
这是辞雨选择的暂时蛰伏之地。
他带着众人选定这个隐蔽的洞穴之后,便一头栽倒在地,昏睡了整整七天。
岳凝烟并非一开始就跟在他身边的。她是十天前才寻来的。
五行神宗启动了她,派她追捕辞雨,而在她与辞雨会面之后,她趁随行的水峰天骄陈之源毫无防备之际,亲手将其击杀。
一位源修圆满的同门天骄,就这样成了她献给辞雨的投名状。
之后,二人又联手杀了上百名五行神宗核心弟子。这份投名状足够分量,辞雨这才同意让她跟随。
岳凝烟是真心还是假意,谁也说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宗门绝不会牺牲一个源修圆满的天骄来给岳凝烟做投名状。
天骄大会后那段时日,她在宗门中的地位确实有所下降,不过这些,都被十座灵台那铺天盖地的热度掩盖了大半。
如今整个化外洲的目光都汇聚在辞雨身上,谁会在意一个五行神宗首席弟子的处境?
而岳凝烟,骨子里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她是灵修,且身怀仙法万法不侵。
若是再拥有十座灵台,那该强到什么地步?那十方俱灭的泯灭之力,连元神境修士的肉身都能抹杀,若是叠加在她的仙法之上,天下同境之中,还有谁堪一战?
她坦然承认,十座灵台的诱惑,她无论如何也抗拒不了。
修士想要踏入元神境,还需要漫长的时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而追求十座灵台的力量,更强。
所以她必须讨好辞雨。
不,不只是讨好,她就是要做他的道侣。
若是最终得不到十座灵台的秘密,她宁可跟着辞雨一块死去,也不想在这条仙途上继续平庸地走下去。
至于得到之后,是分道扬镳,还是同道而行,到那时再做定夺就是了。
修士,当有追求。
永生。
成仙。
实力。
功法。
家族。
兵器。
丹药。
信仰。
女人。
…
还有——
此时此刻,辞雨的追求。
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