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的车驾出吴县北门时,天上飘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老臣花白的鬓角,落在他手中那卷用火漆封好的国书上。
国书里写着恭顺的言辞,许诺着岁贡的数字,但只字未提交付质子的事。
这是孙权定下的基调,可以低头,但不能屈膝;可以称臣,但不能为奴。
鲁肃站在城楼上,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知道,张昭这一去,要么带回江东急需的喘息之机,要么带回曹操震怒的雷霆之威。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北方的压力暂时悬在了半空。
就在这口气还没喘匀的时候,南边出事了。
“紧急军报!”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浑身泥泞,脸上还有新鲜的血痕。
他被架进议事堂时,手里紧攥的竹简已经断了,用麻绳勉强捆着。
孙权接过,展开。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污浸得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得刺眼:“山越各部联合,聚众五万,连破豫章三县。都尉贺齐重伤,部将董袭被困鄱阳。叛军首领彭式扬言“汉人官吏尽诛,重归山野自王”。
堂上一片死寂。
山越。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始终悬在江东的脖颈上。
他们是世居江南山地的土着,不服王化,时叛时降。
孙策在世时曾三次大规模征剿,杀得尸横遍野,却始终未能根除。
如今孙策刚去半年,他们又来了。
而且这次不一样。
过去山越叛乱,多是各部各自为战,抢了粮草财物就退回深山。
这次是“各部联合”,是“连破三县”,是公然喊出“汉人官吏尽诛”。
这意味着山越不再满足于劫掠,他们要争地盘,争政权,争一个和江东孙氏分庭抗礼的资格。
“主公,”程普第一个开口,“末将请战。给我一万兵马,三个月内,必平此乱!”
“三个月?”鲁肃摇头,“程老将军,如今是腊月,山中严寒,道路冰封。大军进山,粮草转运困难,士卒冻伤减员。等开到叛乱腹地,恐怕已是来年开春。这三个月,叛军足以裹挟更多部族,到时就不是五万,可能是十万,十五万!”
“那你说怎么办?”程普瞪眼,“任由他们猖獗?”
“当然不是。”鲁肃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豫章郡那些密布的山岭,“但剿,要有剿的法子。硬攻,伤亡太大,且难以根治,今日平了彭式,明日还有李式、张式。山越问题,从来不是军事问题,是人心问题。”
“人心?”程普冷笑,“跟那些蛮子讲人心?他们只认得刀!”
眼看又要吵起来,孙权打断了他们:“陆逊呢?”
众人一怔。
陆逊,那个在围炉夜话中与顾雍争论屯田的年轻士子,如今在军中任帐下督,只是个低级军官。
“传陆逊。”孙权道。
片刻,陆逊匆匆赶来。
他今年刚满二十,面庞还带着书卷气,但一身戎装穿得齐整,行礼时腰背挺直,已有几分军人风范。
“伯言,”孙权直接问道,“山越之事,你怎么看?”
陆逊显然早有思考,不假思索道:“剿抚并用,以抚为主。”
“仔细说说。”
“山越为何屡叛?”陆逊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山岭与平原交界处,“不是天生好乱,是活不下去。汉人官吏强占山地开垦,商贾压价收购山货,驻军时常以剿匪为名劫掠村落。他们没了生计,没了活路,自然要反。”
他声音提高:“所以剿,只能治标。杀一波,平一时,但仇恨种下了,过几年又会复叛。要治本,就得抚,承认他们对山地的权益,设立互市公平交易,选派懂山越语的官吏治理,甚至,准许山越子弟入仕。”
准许山越子弟入仕?这不是要打破华夷之辨吗?
张昭若在,此刻恐怕已经气得晕过去。
孙权却听得认真:“接着说。”
“但抚,不能一味怀柔。”陆逊话锋一转,“彭式此次联合五万之众,气焰正盛。若此时示弱,他会以为我们怕了,反而得寸进尺。所以要先打一仗,打疼他,让他知道江东的刀还利。等他怕了,痛了,再来谈抚,他才会认真听。”
“先打后抚!”孙权沉吟,“打哪里?怎么打?”
“打彭式的老巢,但不要硬攻。”陆逊指着舆图上鄱阳湖南侧一片山地,“彭式倾巢而出围困鄱阳,后方必然空虚。可派一支精兵,从庐陵郡借道,翻越武夷山余脉,直插其腹地。同时正面大军佯攻解鄱阳之围,吸引彭式主力。待其回援时,前后夹击,可一战而定。”
这计划大胆,甚至有些冒险。
翻越冬日雪山,直插敌后,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孙权眼睛亮了。
“谁愿领这支奇兵?”孙权问道。
堂下沉默。
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成功了未必有大功,失败了必是死罪。
许久,一个声音响起:“末将愿往。”
是凌统。
少年脸上的伤疤已经愈合,留下一条暗红色的凸起,从左眉骨斜划到右下巴,让这张本该稚嫩的脸,平添了几分狰狞的悍勇。
“你?”程普皱眉,“你才十六?”
“末将熟悉山地。”凌统声音平静,“父亲在世时,曾多次征剿山越,末将随军去过。而且末将是戴罪之身,柴桑失守,父亲战死,末将本该同死。主公饶我一命,这条命,就该用在最险的地方。”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珠玑。
孙权看着他道:“好,给你三千精兵。但要记住,你的任务是捣毁彭式老巢,烧其粮草,散其部众,不是死战。事成即退,不可恋战。”
“诺!”
“正面佯攻之事,”孙权看向程普,“就拜托程老将军了。声势要大,但不必强攻,拖住彭式主力即可。”
程普抱拳:“末将领命。”
“至于抚……”孙权停顿了一刻,“我亲自去。”
“主公不可!”
“山越蛮子不通教化,万一……”
“此去凶险,万一有失……”
反对声此起彼伏。
孙权却抬手止住:“我必须去。彭式被打疼之后,要谈抚,得有够分量的人去谈。张公不在,公瑾在巴丘,除了我,谁还能代表江东?”
他起身,走下主位:“而且,我要亲眼看看,那些让我们头疼了十几年的山越,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是他们天生野蛮,还是我们从来没给过他们做人的机会?”
这话说得重,重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