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那滴泪落下的轻响,像是一颗冰珠坠入滚烫的油锅,在玄微死寂的心湖中炸开无声却剧烈的轰鸣。所有的愤怒、质问、冰冷的理智,都在那一瞬间被这滴无声的泪击得粉碎,露出底下那片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茫然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人偶脸上那道清晰的泪痕,看着地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湿迹,看着自己微微发颤、还残留着用力抓握触感的手指。方才那股要毁灭一切的暴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带着铁锈味的回响。

他在干什么?

他到底在干什么?

对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发泄被算计的怒火?用上神的威压去欺凌一具无法反抗的躯壳?这和他记忆中那个被云烬仰望的、带来毁灭的“神明”身影,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不一样。他是被欺骗的,被玩弄的……

可这滴泪,这承受不住威压而本能溢出的“痛苦”象征,又算什么?是这具人偶材质不够坚固的证明,还是……那颗被封存的旧心,在隔着冰冷的躯壳与封印,发出无声的悲鸣?

玄微的呼吸窒住了,胸口闷得发疼。他踉跄着后退,撞翻茶杯的冰凉湿意透过袖袍传来,却比不上心头那股骤然升起的、冰冷的自我厌弃感。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承受着威压、微微颤抖的人偶,因为玄微的后退和威压的骤然收敛,身体失去了那股无形力量的支撑,本就僵硬的平衡被打破,竟也跟着向后踉跄了一步。

就是这后退的一步,让他的右脚脚踝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轻微地磕在了身后矮榻那坚硬光滑的玉石包边上。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脆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殿内响起。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精致瓷器或玉器受到撞击时,产生的细微裂痕声。

玄微猛地抬眸,目光瞬间锁定声音来源。

只见人偶云烬踉跄站定,身形依旧笔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茫。但玄微却敏锐地看到,在他垂落在身侧、被宽大衣袖遮掩的右手手腕处,月白的衣袖下,隐约透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与周围衣料颜色略有不同的浅色痕迹——那不是衣料的褶皱,更像是……某种内部的损伤,透到了表面。

而且,人偶那原本自然垂落的右手,此刻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手指的弧度,比起左手,好像略微有些不协调。

玄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方才那点自我厌弃和茫然,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近乎恐慌的情绪取代。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闪身便到了人偶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他一把抓住了人偶的右手手腕,撩开了那质地柔滑的衣袖。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靠近桡骨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道长约寸许、发丝般纤细的裂痕!裂痕并非划伤或擦伤,而是从内部透出的、仿佛玉石或瓷器内部结构受损后产生的纹理,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呈一种不祥的暗青色,边缘还有些许极细微的、晶体般的碎屑感。

裂痕并不深,没有“流血”,也没有任何体液渗出——这具躯壳本就不是血肉之躯。但这道裂痕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说明,方才玄微盛怒之下无意识释放的威压,加上人偶后退时那不经意的一磕,已经对这具他精心重塑、却也相对“脆弱”的躯壳,造成了实质性的损伤。

玄微的指尖触碰到那道裂痕的边缘,触感冰凉而粗糙,与周围光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袭上心头。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某种珍贵之物被自己亲手损毁的懊悔与惊慌。

他明明……只是想质问,想发泄怒火。他并没有真的想毁掉这具躯壳。这是云烬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是他亲手打造的、属于他的“所有物”。哪怕这所有物承载着欺骗与算计,哪怕它空洞得令人心寒,他也从未想过要真正地、物理意义上地破坏它。

可这道裂痕,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提醒着他方才的失控与暴戾。

“……”玄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疼吗”,可这问题如今显得更加荒谬可笑。他想斥责这躯壳为何如此脆弱,却发现自己才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他的目光从手腕的裂痕,缓缓上移,落到人偶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水迹。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没有焦距,也没有因为手腕的损伤而流露出任何痛楚或委屈的神色。仿佛这具身体遭受的一切,都与他(它)无关。

可正是这种彻底的、非人的漠然,配合着那道刺眼的裂痕,让玄微心中那股刺痛感愈发强烈,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那手腕上的裂痕会灼伤他一般。他后退两步,别开视线,不敢再看那道裂痕和人偶空洞的脸。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殿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湿漉漉的庭院里,残留的雨水顺着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晰而单调,更衬得殿内气氛凝滞沉重。

玄微站在那里,背对着人偶,月白的袖摆上还沾着茶渍,银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侧。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试图平复那紊乱的心绪和心头阵阵袭来的陌生刺痛。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人偶手腕上的裂痕,也没有再看那张脸。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柔和、如同月华般清冷的银色神力,那神力不再带有任何压迫感,只有纯粹的、温和的修复与滋养之意。

他隔空,将这点神力缓缓渡向人偶手腕的裂痕处。

银色光点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轻盈地落在暗青色的裂痕上,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变浅,最终彻底消失,手腕处的皮肤恢复了原本的光滑苍白,仿佛那道伤痕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玄微收回了手,指尖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沉默地看着人偶恢复如初的手腕,又看看自己刚才释放神力、此刻还有些微麻的指尖。

修复一道裂痕很容易。神力所至,万物皆可复原。

可是,心上的裂痕呢?

被欺骗算计留下的裂痕,因失控暴怒而产生的自我怀疑的裂痕,还有面对这具空洞躯壳时,那无处安放、复杂难言的刺痛与茫然所勾勒出的裂痕……这些,又要如何修复?

玄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将云烬留在身边的那一刻起,从他心生独占之念开始,他坚硬了万年的神心,就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而今日的愤怒与这滴意外的泪、这道意外的裂痕,不过是让这些裂纹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忽视罢了。

他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玄微上神了。

这个认知,带着冰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深处。

殿外,阿元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扉隐约传来,带着担忧:“上神……您、您没事吧?刚才好像……有什么声音?”

是了,还有外人在。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不能一直沉浸在这令人窒息的情绪泥沼里。

玄微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再次抬眼时,眸中那些激烈的情绪波动已经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了一层属于上神的、清冷疏离的寒霜,只是那寒霜之下,疲惫与裂纹依稀可见。

他没有回答阿元,只是对着殿门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地吩咐:“无事。传本座令,即刻备驾,前往凌霄殿。”

是时候,去见见那位或许早已洞察一切的兄长了。

而在玄微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时。

殿内,那道被修复了手腕裂痕、一直静静站立的人偶,那空蒙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眸,似乎极其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朝着玄微离去的方向,转动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角度。

那垂在身侧、刚刚被修复的右手,指尖,再次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在无意识的深渊中,有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试图抓住那即将离去的身影。

却又在下一刻,彻底湮灭于永恒的寂静与空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