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安静了一会儿。
云烬和玄微站在入口处,墨漓坐在祭坛上,三人就这么对峙着。
过了好一会儿,墨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你们肯定很想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云烬看着他,没说话。
墨漓也不在乎他回不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小时候,是个孤儿。”他说,“在人界流浪,吃百家饭长大。有时候能要到吃的,有时候要不到。冬天冷得要死,就缩在破庙里,跟那些乞丐挤在一起取暖。”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救我,带我走,我什么都愿意给他。”
他看向玄微。
“后来,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玄微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云烬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墨漓继续道:“那天我快饿死了,躺在地上,连动的力气都没有。然后有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给我喂了一颗丹药。”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
“那颗丹药很苦,但吃下去之后,浑身都暖了。我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我面前——银发,白衣,眼睛像冰一样清透,美得不像是真人。”
他看着玄微,眼神复杂。
“上神,您还记得吗?”
玄微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记得。”他说。
墨漓的笑容更深了些,但眼眶有点发红。
“您记得……”他喃喃道,“我还以为您早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您救了我,把我带到仙界,安排我在一个小仙府住下。我以为,您会经常来看我,教我修炼,带我见识那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您没有。”
“您救了我之后,就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云烬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自己刚被玄微救下的时候——那时候玄微虽然也没怎么管他,但至少会偶尔来看看,问问他的情况。而且他脸皮厚,主动往上凑,慢慢才跟玄微熟起来。
墨漓显然不是那种人。
墨漓继续说:“我等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站在仙府门口,看着外面,希望您能来。可是您一次都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您救的人太多了。三界那么多生灵,您谁都救。我在您心里,跟那些路边的野草野花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不甘心。”
“我那么努力修炼,那么努力往上爬,就是想有一天能再见到您,让您看看,当年那个快饿死的孩子,现在也能站在您面前了。”
“可是等我好不容易进了仙界,有了点地位,能见到您的时候——”
他看着云烬,眼神里满是恨意。
“他已经在了。”
云烬被他看得眉头一皱。
墨漓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能天天跟在您身边?凭什么能让您对他另眼相看?我比他更早遇见您,我比他用情更深,凭什么是他?”
云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所以你就害人?”
墨漓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扭曲。
“害人?”他说,“我害的是你。”
“我让他误会你,让他恨你,让他亲手挖出你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以为,这样他就会忘了你。我以为,等他身边没有你了,他就会看见我。”
他看向玄微,眼神又变得温柔起来。
“可是他没有。”
“他把你的心挖出来之后,没有忘掉你,反而把自己关起来,守着那具人偶,一遍一遍地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墨漓的声音又颤抖起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永远比不上你。”
他看着云烬,眼眶通红。
“你在他心里,是独一无二的。而我……我只是个他随手救下的小乞丐,连名字都记不住。”
云烬沉默了。
他看着墨漓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这人,可恨吗?
可恨。
可怜吗?
也可怜。
玄微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但云烬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握得很紧。
墨漓说完那些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靠在祭坛上,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看着两人,笑了笑。
“你们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他说,“为一个连正眼都不看自己的人,疯了一辈子。”
云烬看着他,忽然开口。
“是挺可笑。”他说,“但也可悲。”
墨漓愣了下,然后笑了。
“可悲……”他喃喃道,“是啊,可悲。”
他看着玄微,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期待。
“上神,”他轻声问,“您……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对我是特别的?”
玄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当年救你,乃举手之劳。”他说,“若知今日,吾仍会救。”
墨漓愣住了。
玄微继续道:“众生平等,无分彼此。当年救你,与救任何一人,并无不同。”
墨漓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玄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玄微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但吾记得你。”
墨漓浑身一震。
玄微淡淡道:“你方才说,吾早忘了。但吾记得。记得那个躺在街边,奄奄一息的孩子。记得他吃过丹药后,睁开眼睛看吾的那一眼。”
他看着墨漓,一字一句道:“那一眼里,有活下去的渴望。吾救的,便是那个渴望。”
墨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云烬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握紧玄微的手,轻轻捏了捏。
玄微回握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墨漓抬起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笑容却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谢谢您,”他轻声说,“谢谢您还记得。”
他从祭坛上站起来,慢慢走向两人。
走到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
“那颗魔种,”他说,“在我体内。”
云烬眉头一皱。
墨漓继续道:“魇息临死前种下的。他算准了我对你们的执念,想利用我,继续跟你们纠缠。”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但我不会让他如愿。”
他看着玄微,眼神温柔。
“上神,您动手吧。”
“把那颗魔种取出来,然后……”
他顿了顿,轻声道:“让我安安静静地走。”
云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玄微。
玄微轻轻点头。
两人走到墨漓面前。
墨漓闭上眼,等着。
玄微抬手,掌心按在他胸口。
神力探入。
墨漓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有躲。
过了片刻,玄微睁开眼。
“找到了。”他说。
他看着墨漓,轻声道:“会疼。”
墨漓笑了。
“疼算什么,”他说,“这辈子疼得够多了。”
玄微不再说话,神力猛然灌入。
墨漓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落。
云烬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忍,但没动。
一炷香的功夫后,玄微收回手。
他掌心,多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正是那颗魔种。
而墨漓,已经瘫软在地,气息微弱。
他睁开眼,看着玄微手里的魔种,笑了。
“成了……”他喃喃道,“终于……”
他看着玄微,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上神,”他说,“下辈子……让我早点遇见您……”
玄微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他说。
墨漓笑了。
那笑容,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干净。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
气息,彻底消失。
云烬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离开洞府。
身后,墨漓静静地躺在那里,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像是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