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武昌府,五月十七,清晨。
陈之洞在天亮之后起了身。他在院子里打了一盆井水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的时候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他擦了擦脸,走进厢房,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昨天没有整理完的那叠河道文书,继续按日期分类。
桌上的茶是昨天泡的,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去换。他翻开一页河道清淤的报销单,在上面添了几个字,把镇纸压好,然后又翻到下一页。后院的槐树影从窗格里透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片安静的凉意,比前几天更浓了一些。五月已经过半,白昼越来越长,树影在清早的时候会从西墙根一直铺到东侧的门槛边,把整间厢房都罩在树荫里。
他在桌前坐了一个多时辰,把最后几份文书归好类。然后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昨天收到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很短,说的是军机处正在追查一份三年前的档案,涉及到他当年在总理衙门经手过的一些文件,让他“有所准备”。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那两棵老槐树。其中一棵的树干上有一道旧疤,是前年夏天被雷劈断的一根枝杈留下的痕迹,表面的树皮已经重新长好了,但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了一些,在树干上形成一道清晰的浅色竖纹。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道旧疤,然后转身走到墙角的一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木匣不大,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灰,打开匣盖,里面是几份手抄的笔记和一张折好的旧图。旧图是他当年在总理衙门做章京时私下抄录的一份海图副本,内容与那份日本商社呈报的测绘文件大致相同,但线条和标注都是他亲手画的,用的是他自己的一套标记方式。他把那张图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木匣里,把匣盖盖好,推回柜子底层。
他不需要把这份旧图交出去。但如果军机处的人真的来问,他也不会隐瞒它的存在。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借阅过一份文件,看过之后归还了,同时留了一份自己的笔记做参考,这在总理衙门里不算违规。他关好柜门,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河道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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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五月十八,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冯墨从吏部查到的陈之洞履历。这份履历比之前的记录更详细一些,列出了陈之洞从同治末年到调任前在总理衙门经手的各类事务——航道图核对、各口岸通商章程的附录整理、以及两次沿海测绘图件的接收和登记。在他调任前的最后半年,他负责的一项工作恰好与三年前那份日本商社海图的接收时间重叠。
陈远把履历放在桌面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陈之洞在总理衙门经手过不止一份沿海测绘文件,他的工作范围与那片海域有过多次交集。他调任之前的最后半年里,接收和登记过哪些文件、与谁有过工作往来、有没有和日本商社的呈报件打过交道,这些信息目前还不清楚,但有可能从其他渠道查到。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问题——陈之洞在调任前半年经手过的文件清单、与他共事过的同事名单、以及他调任之前最后一次和沿海测绘事务有关的记录日期。他把这张纸折好放在桌角,准备在需要的时候交给冯墨去查。
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着他。今天她没有带来新的消息,只是在灯下和他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她收好碗碟,在桌角放了一杯温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本旧书册翻看。陈远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下午写的那张纸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袖中。
“老爷,今天有新的消息吗?”灵汐格格问。
“陈之洞的履历查到了。他在调任之前经手过好几份沿海测绘文件,其中有一份和三年前那批呈报件的时间比较接近。”
“那这些履历里的记录,能说明什么吗?”
“目前还说明不了什么。只是确认了他确实在那段时间里频繁接触过和海图相关的文件。”陈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他经手过的那些文件,大部分都还在档案里,只有那份海图的原件不见了。”
灵汐格格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她没有再追问,但陈远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一些。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书房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如果那份海图被找到,整个追查的方向就会改变。”然后他推门走进了书房,点起灯,在桌前坐下来。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记录,然后合上本子,靠着椅背在灯下坐了一阵。窗外夜色正在加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着。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桌角拿起那本旧册子翻到内页,看了一眼那行抄录的地名和商社名称,合上放回原处。他站起身,吹灭了灯,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回内院。夜色安静而均匀,院子里的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隐约的花香。他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持续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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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五月十九,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等着北洋水师衙门的最后一份演练通知。他站在防波堤上,看着远处的航道,海面上的晨雾正在逐渐消散。他今天没有带望远镜,只是在站那里,看着海面上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浅金色,再变成明亮均匀的日光。等晨雾彻底散尽之后,他转身走回营房,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新册子翻开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五月十九,等待演练编队最终确认。靖远舰预计位列中段偏后,转向空间有限。届时观察其表现。”他合上册子,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四艘安静停泊的快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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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五月十九,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把那幅区域图重新展开在石桌上。她今天没有出门,只是在日光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幅图又看了一遍。图上已经标注了从村口石桥向南经过古道和旧路延伸至河谷岔道口的完整路径,西南方向那条路线也已标注完成。她在图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北向岔道,沿丘陵边缘,未探。”然后合上图纸,把它放回木盒里。
陈海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那只草编的蚂蚱:“姨,你看它还能跳。”他把蚂蚱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尾部,草蚂蚱向前跳了一下,落在石桌边缘。苏文茵伸手把它拿起来,看了看那些用草茎编成的细腿和触须,编得比上次更细致了一些,触须末端还打了两个小结,像一对极小的圆点。
“这是你跟谁学的?”她问。
“村口那个老爷爷。他说下次教我编蜻蜓。”
苏文茵把蚂蚱还给他,他接过去跑出了院子。她坐在石桌边,看着那只草蚂蚱在陈海跑动时在手指间轻轻跳动,然后收回目光,把桌角的碗和碟子收进厨房去。午后的日光正在缓慢西斜,桂花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逐渐拉长。她在厨房里把碗洗好放回架子上,然后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把桌角那本翻旧了的笔记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