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有限的生命,去创造无限的美,这本身就是一种永恒。”
这句话像魔咒,在应星耳边嗡嗡作响。
周遭小贩的吆喝、星槎划破长空的爆鸣,此刻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一直以来,他把自己囚禁在昏暗的工造司里。
盯着炉火,熬干心血,渴望着像丹枫和镜流那样的长生种。
凭什么凡人的才华惊艳绝伦,却要受困于这具百年就会腐朽的皮囊?
但温迪指着那块废料告诉他,这也是永恒。
金铁无心,却能承载匠心千古。
“喂!应星!你是打算在这儿站成雕像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像银铃炸开。
应星猛地回神。
白珩不知何时折返,左手举着快化掉的糖画,右手毫不客气地拽住他的袖口。
“快走啦!”
她嘴里含着糖块,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松鼠,说话含含糊糊:“温迪那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虽然不理解豆汁苏打有什么可期待的,但还有其他好吃的呢,去晚了什么都没了!”
应星踉跄两步,被动地被她拖着跑向前方挂着“不醉归”招牌的酒肆。
那一刻,看着少女飞扬的发丝,他心底坚冰莫名松动了一角。
……
二楼雅座,视野极佳。
侧头就能看见流光溢彩的星槎海。
“满上满上!今天谁不喝趴下谁是小狗!”
温迪豪迈地拍开泥封,琥珀色酒液在碗里打旋,桂花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干杯!”
“当”的一声脆响,瓷碗相撞,酒液飞溅。
应星沉默地端起碗,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
热意上涌,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似乎真被这股酒气冲开了。
“哈……爽!”
白珩豪饮半碗,毫无形象地把碗往桌上一墩,脸颊迅速飞上两抹酡红,狐狸眼亮得惊人。
“这才叫活着啊……”
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画圈。
“几百几千年的寿命又怎么样?每天对着一样的脸,一样的天,那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她猛地转头,视线直勾勾地钉在应星脸上。
“应星,你说对不对?”
应星握碗的手一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略显狼狈的脸。
喉咙干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呀,其实一点都不羡慕丹枫。”
白珩借着酒劲,声音拔高,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还有镜流姐。长生种听着很美好,可是要是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丹枫和镜流姐该有多自闭啊,两个人本来都是冰块脸。”
她忽然坐直身体,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
“我只希望,咱们能一直这么开心地在一块儿!”
“景元那个小懒虫,镜流姐,丹枫那个闷葫芦……”
“还有你们!”
她忽然凑近,整个人几乎贴到应星面前。
浓郁的酒气夹杂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像一张温柔的网,瞬间让他动弹不得。
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应星!”
白珩喊他的名字,声音里藏着滚烫的期待。
“你是全宇宙最牛的工匠!对不对?”
应星看着她眼底细碎的金光,大脑一片空白,只会点头。
“那你,就造一艘最快最快的星槎!”
白珩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恒星。
“比云骑军所有的战舰都快!快到能甩开时间的尾巴!快到能冲出宇宙!”
她抓起一根筷子当令旗,用力向上一挥,豪气干云。
“冲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我要去看书上那些奇景!会喷火的黑山!紫色的大海!还有挂着七个太阳的星球!”
“好不好?”
“我要让全宇宙的风,都吹在我们的脸上!”
话音落下。
喧闹的酒肆仿佛瞬间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敲在心上。
应星怔住了。
看着白珩那张写满憧憬的笑脸,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
去他的长生!去他的肉体凡胎!
眼前这些个鲜活的、会笑会闹、会喝醉酒胡说八道的小狐狸和朋友们……
才更是他想用一生去守护的珍宝!
技艺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对抗时间。
而是为了承载这最纯粹的愿望,为了守护这独一无二的笑脸。
应星摊开右手。
这双手很粗糙,但这双手,能让顽铁化作绕指柔。
或许,它真的能创造出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珩眼里的光开始晃动,以为他在嘲笑这不切实际的醉话。
就在这时,应星抬头了。
喉结滚动,他听到自己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一艘……能载着我们看遍宇宙的船……”
他看着她,认真地问:
“你想给它,取个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