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的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散去。官员们低着头快步离开,不敢交头接耳,不敢回头张望,生怕那个站在台阶上的男人忽然想起自己还漏掉了谁。
斥候营的部长们走得最慢,安娜斯塔细亚走在最后面,灰色的眼睛看着地面,像在数石板的纹路。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前厅前的空地上,最后只剩下几十个夫人。她们站在冷风里,低着头,不敢看张羽,也不敢看彼此。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她们是那些在张羽“死”后跳出来争位子的人——不是最凶的那几个,可也没有闲着。
蒯萦被关进去了,糜贞被吓破了胆,她们是剩下的,是那些跟着起哄、跟着站队、跟着喊了几嗓子的人。
张羽看着她们,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秋天的水,凉凉的,可浸进去才知道有多刺骨。
“你们好厉害。”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得像坟墓的空地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真让我刮目相看。”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透了、看淡了、懒得计较的表情。“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你们和蒯萦一样关起来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她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一群做错了事等着挨先生戒尺的学生。
“因为我是好人啊。”张羽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大得像在跟远处的人说话。“可惜——你们把我的好,当放屁。”
有人哆嗦了一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咬住了嘴唇。张羽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不快,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们给我记住——从今往后,给我乖乖的。再出现一点点心怀叵测——”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连你们家族,一起连根拔起。”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点头,没有人敢动。她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排被霜打了的庄稼。张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他皱了皱眉,放下。“从今日起,府内事务,全有张宁来管。”
他还没说完,张宁的声音就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我要去云中城。你另选她人吧。”
张羽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张宁。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远处,像在看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目光很空,空得像冬天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张羽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她年轻时骑马的样子,想起她在战场上挥刀的样子,想起她坐在他身边笑着说话的样子。
现在,她只想走,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府邸,离开这些事,离开这些人,去云中城,去儿子墓前,去那个只有风、只有山、只有松涛的地方。
张羽没有挽留,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他转过头,看着人群。“那让顾婷来吧。”
所有夫人同时抬起了头,眼睛里全是惊异。顾婷——张睿的妻子,张羽的儿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一个刚死了丈夫、怀着遗腹子的寡妇。让她来管王府的事务?让一个儿媳来管七十六位夫人的事?
张羽看着她们那副惊愕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不可以吗?”
众夫人纷纷点头。不是“可以”,是“不敢不可以”。
顾婷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有些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青色长袍,头发简单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没睡好,或者说,从张睿走后,她就没睡好过。她走到张羽面前,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父王,我——”
张羽抬手打断了她。“不用说了。从今天起,王府的事,你说了算。”他的声音不大,可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落在她肩上。顾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考验,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是信任。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轻声说了一个字。“是。”
次日,前厅大堂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茶盏擦得锃亮,帘子换成了新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
张羽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可他的精神很好,好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下面坐着荀攸、田丰、诸葛瑾、杨修、贾诩、庞统、马良、王凌、耿武、庞德、高顺、韩暨。十二个人,十二把椅子,十二张脸,十二种表情。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心怀忐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带笑。张羽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像一把扫帚扫过满是灰尘的地面。
“没让大家失望吧。”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水,可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是笃定。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有失望”是假的,因为他们确实失望过;说“失望了”是找死。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张羽没有在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荀攸脸上。
“公达,”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看你在尚书令的位置上挺累的。需要休息吗?”
大堂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在窃窃私语。荀攸的脸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小,小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田丰看见了。他的手攥了一下扶手,又松开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王,我想安度晚年。”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称重量。
张羽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可也更冷了。“那恐怕——无法让你实现了。”他顿了顿,看着荀攸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声音轻了下来。“你放心,我不革你。我只是觉得,尚书令位置太累,让你和元浩——换一换。”
荀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他要完了,以为大王要清算他了,以为他这把老骨头要扔进大牢里了。没想到,只是和田丰换一换位置。
尚书令和尚书仆射,一个正,一个副,名义上是降了,可实际上还是那摊事,还是那个人,还是那把椅子。他站起来,走到张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深得像要把腰折断。“多谢大王。老臣——必鞠躬尽瘁。”他的声音有些抖,不是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羽摆了摆手。“公达言重了。”
张羽继续宣布任命。蒯良、蒯越、糜竺、糜芳空出来的位置,需要填人。司徒——贾诩担任。那个六十八岁的、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老头,从角落里站起来,朝张羽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他没有笑,没有谢,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他等了很多年。不是他想当,是张羽需要他当。大鸿胪——庞统担任。
大司农——温恢调任。吏曹尚书——仓慈担任。庞统站起来行礼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终于不用再当军师祭酒了”。
张羽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彭城郡太守——钟毓,钟繇的长子。
豫州四国相——王广,王凌的长子。江夏郡太守——钟离牧。三个年轻人,三个世家子弟,三个被推到前台的新面孔。他们不在这里,不在元氏县,可他们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