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7年,吴郡。
江南的烟雨本该是缠绵悱恻的,如丝如缕地织就着吴郡的繁华。但今日的吴郡,却被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肃杀之气彻底笼罩。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原本熙熙攘攘的商铺早已紧闭大门,只留下一地的狼藉与刺目的暗红。
这场震动江东的械斗,起因竟微不足道到了极点。
午时三刻,细雨微蒙。吴郡最繁华的长街之上,陆氏的一名旁支子弟陆渊,正带着两名随从在“锦绣坊”前驻足。他看中了一匹色泽鲜亮的蜀锦,刚要伸手去摸,另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锦缎上。
“这匹锦,我朱家要了。”说话的是一名锦衣青年,正是朱氏的族人朱明。他身后跟着四名家丁,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倨傲。
陆渊眉头微皱,身为江东四大姓之一的陆氏子弟,他何时被人这般当面抢过东西?“朱兄,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匹锦是我先看中的。”
“先来后到?”朱明冷笑一声,故意加重了语气,“在这吴郡城里,我朱家看上的东西,还轮不到别人来排什么先后。怎么,你陆氏如今仗着攀上了张凌霄,连我朱家也不放在眼里了?”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双方最敏感的神经上。陆渊脸色骤变,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在争一匹锦,而是在争储位之争中的脸面。
“你休要血口喷人!”陆渊怒喝一声,上前一步想要夺回蜀锦。
朱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抬起穿着厚底官靴的脚,狠狠踹在了陆渊的膝窝上。陆渊猝不及防,重重地单膝跪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打!给二少爷立威!”朱明身后的家丁见状,立刻一拥而上,对着陆渊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陆渊的随从拼死护主,却被打得鼻青脸肿,连连后退。
“去!去请家主!去叫庄子里的兄弟!”陆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冲着随从嘶吼道。
随从连滚带爬地冲入雨巷。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长街两端便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先是朱氏的援兵赶到。数十名手持铁尺、哨棍的朱氏打手从街角涌出,将锦绣坊团团围住。紧接着,顾氏与张氏的打手也如潮水般从两侧的巷弄中杀出。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身上穿着统一的短打,手中握着明晃晃的环首刀和沉重的铁锤。
陆氏这边也不甘示弱。随着一声尖锐的竹哨声响起,数百名身披皮甲、手持长矛与盾牌的私兵从长街两侧的屋顶和暗巷中跃下。他们配合默契,迅速结成了严密的军阵,将朱、顾、张三氏的人马死死挡住。
“陆氏的杂碎,今日就让你们血溅长街!”顾氏的一名头目挥舞着大刀,率先发起了冲锋。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长街上骤然响起。鲜血飞溅,染红了白墙黛瓦。一名顾氏的打手被陆氏的长矛贯穿了胸膛,他瞪大了眼睛,死死抓住矛杆,用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中的短刀掷向对手的面门。
“啊——!”
另一名朱氏的汉子挥舞着铁锤,狠狠砸碎了一名陆氏私兵的头颅。脑浆与鲜血混合在一起,顺着青石板蜿蜒流淌,与雨水混杂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没有家族核心成员亲自下场,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些悍不畏死的打手背后,正是那些端坐在高堂之上、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核心在推波助澜。
“杀!为了长孙殿下!”
“为了凌霄殿下,杀!”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相交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数千人的械斗,将吴郡的几条主街变成了修罗场。断肢、鲜血、哀嚎与咒骂声,将江南的繁华撕得粉碎。
当官方的人马终于赶到时,现场已经是一片惨不忍睹的炼狱。
吴郡太守谢缵,这个刚上任不到几个月、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满地狼藉的街头,脸色煞白。他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握着马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太……太惨了……”谢缵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满怀抱负来到吴郡,迎接他的不是诗酒风流,而是这足以载入史册的血腥械斗。
然而,比现场更混乱的,是随后赶到的各路官员的争论。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庐江太守陆瑁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顾氏的打手,对着众人怒吼,“陆氏子弟不过是正常采买,朱氏与顾氏竟敢纠集数千人当街行凶!这哪里是世家,分明是山贼草寇!”
“陆瑁,你休要血口喷人!”九江郡太守顾邵毫不退让,他须发皆张,指着地上的尸体反驳,“明明是你们陆氏仗着人多势众,先动的手!我顾氏子弟只是正当防卫!你们陆氏目无王法,私养死士,该当何罪!”
陆瑁与顾邵,一个是陆氏的长辈,一个是顾氏的长辈。两人平日里在朝堂上还要维持几分体面,此刻却如同市井泼妇一般,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方的脸上。
“够了!”
一声清喝打断了他们的争吵。豫章郡太守王祥大步走上前来。作为琅琊王氏的子弟,他在这场储君之争中坚定地站在张凌霄这一边,与太原王氏支持的张云阵营天然对立。
王祥冷冷地瞥了顾邵一眼,语气中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孤傲:“顾太守,事实俱在,你还要狡辩?我琅琊王氏虽不参与储位之争,但最重一个‘理’字。今日之事,分明是顾、朱、张三氏联手欺压陆氏。若不严惩,江东还有王法吗?”
“王祥,你少在这里拉偏架!”顾邵怒视着王祥,“你们琅琊王氏不过是借着帮陆氏的名义,为自己谋私利罢了!”
“你……”王祥被戳中了痛处,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会稽郡太守张陆叹了口气,缓步走上前来。他虽然早已表态退出争储,但毕竟母家是陆氏,看着这血流成河的场面,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诸位,都少说两句吧。”张陆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顾邵,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与讥讽,“顾太守,我知道你们顾氏是为了张云。但你们这么做,吃相未免太难看了。陆氏再怎么说也是江东望族,你们联合朱、张两家当街屠杀,传出去,你们顾氏在江东百年的清誉,还要不要了?真是……太脏了。”
“你!”顾邵被张陆这句“太脏了”刺得哑口无言,只能愤愤地转过头去。
而在所有人的争吵声中,丹阳郡太守刘邵却始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对于他这种信奉法家刑名之学的官员来说,世家的这种内耗,不过是权力洗牌过程中的必然阵痛。他不管,也不想管。
“吵够了吗?”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扬州刺史钟离牧,这位四十一岁的封疆大吏,终于带着大批甲士赶到了现场。
钟离牧翻身下马,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陆瑁、顾邵,还是王祥、张陆,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钟离牧指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声音中透着压抑的怒火,“你们都是朝廷的命官,都是江东的世家大族!为了一个储位,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竟然把吴郡变成了修罗场!你们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吗?对得起江东的百姓吗?!”
众人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人敢出声。
钟离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宣布:“传我的命令!此次械斗,陆氏、顾氏、朱氏、张氏,各打五十大板!参与械斗的打手,全部收押,听候发落!各家核心成员,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刺史大人,这不公平……”顾邵还想争辩。
“闭嘴!”钟离牧猛地转过头,眼神凌厉如刀,“再敢多言,罪加一等!”
顾邵终于闭上了嘴,脸上满是屈辱与不甘。
钟离牧转过身,看着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吴郡太守谢缵,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谢太守,你刚上任,遇到这种事,确实难为你了。但身为吴郡父母官,治下不严,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回去写一份罪己书,交到我府上。”
“是……下官遵命。”谢缵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
一场震动江东的世家械斗,就这样在官方的强行介入下,以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草草收场。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当夜幕降临,吴郡的街道被清洗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在那些紧闭的府门背后,一双双充满仇恨与算计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对方。
储君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江东世家的这场血雨腥风,也注定无法轻易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