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完密报,没有急着向皇帝汇报,而是先派了更多的人手去盯着钱大有和养心殿工地。
他知道,皇帝最讨厌的就是“没查清楚就报上来的事”。你要么不报,要报就要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搞清楚。
第二天,第三天,越来越多的情报汇聚到西厂的值房。
沈应元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一叠密报,脸色越来越凝重。
密报上说:钱大有在发现藏银的当天下午,召集了所有在场的工匠和小太监开会,内容不详,但散会后每个人都面色异常。
第二天,养心殿工地开始夜间施工,从宫里运出了十几车“废料”.
但据跟踪的密探报告,那些车出了宫门之后并没有去指定的倒废料的地方,而是转向了城外的一个方向。
第三天,又运出了二十多车。同样的路线,同样的去向。
沈应元把密报整理好,亲自去了一趟养心殿东暖阁。
“皇上,西厂沈应元求见。”
“进来。”
沈应元走进东暖阁,跪下行礼。
朱由检正在看一份关于朝鲜使团行程的奏报,头也不抬地说:“什么事?”
“皇上,臣有要事禀报。”沈应元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由检放下奏报,看了他一眼。沈应元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寻常的汇报。
“说。”
“关于养心殿地下藏银的事,西厂做了一些调查。”
沈应元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钱大有上报的藏银数量是五十万两,但据西厂调查,实际出土的藏银远不止这个数。”
“工匠李四在酒后跟人说过,地下至少有四个地窖,每个地窖都有四五十箱银子,总数应该在二百万两以上。”
朱由检的眼睛眯了起来。
二百万两。
果然是这个数字。
他没有打断沈应元,示意他继续说。
“另外,钱大有在发现藏银的当天,召集了所有在场的工匠和小太监,封锁了消息。”
“从第二天开始,养心殿工地夜间施工,有几十车‘废料’被运出宫外。”
“西厂的密探跟踪发现,这些车并没有去指定的倒废料地点,而是运到了城外一处庄子里。那处庄子,据查是钱大有在河北老家的产业。”
沈应元说完,低下了头,等待皇帝的反应。
东暖阁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朱由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二百万两。”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上报五十万两,私吞一百五十万两。胆子不小。”
“皇上,是否需要立即拿人?”沈应元问。
“不急。”朱由检摇摇头,“现在拿人,只能拿到钱大有一个人。他手下那些工匠,小太监,甚至可能还有宫外的人,都会跑掉。朕要的是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继续盯着。每一车银子去了哪里,经手的人都有谁,都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继续运。运得越多,罪证越确凿。”
“臣遵旨。”沈应元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朱由检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久久没有动。
王承恩在一旁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皇帝生气了,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生气,而是那种平静如水的生气。
这种生气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做了决定,而这个决定往往伴随着人头落地。
“承恩。”朱由检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朕对宫里的人,是不是太仁慈了?”
王承恩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皇上仁慈,是天下百姓之福。”
“仁慈?”朱由检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朕杀了那么多官员,唯独宫里的人没怎么动。钱大有大概是觉得,朕不敢动太监。或者觉得,朕离不开太监。”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你觉得呢?”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下:“皇上,奴才不敢揣测圣意。但奴才在宫里几十年,深知太监之中贪腐成风。钱大有只是其中之一,比他更贪的大有人在。皇上若要整治内廷,奴才愿为马前卒。”
“起来。”朱由检说,“朕不是说你。朕知道你跟那些人不一样。”
王承恩站起来,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
“继续盯着养心殿的工程。”朱由检说,
“朝贡使团到了之后,朕要在养心殿接见他们。工程不能耽误。等朝贡结束了,朕再跟钱大有算总账。”
“奴才明白。”
钱大有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连续五天,他每晚都派人在夜间从养心殿工地往外运银子。
一车一车的废料出了宫门,在夜色的掩护下运往城外。
到了第七天,四个地窖已经搬空了两个,运出去的银子超过一百万两。
他的计划是先把银子全部运到城外的那处庄子里,等风头过了再慢慢转移到老家的宅子。
庄子是他三年前买下的,地窖是去年才挖的,深一丈五,能藏很多东西。
他本来打算用来藏粮食,没想到现在派上了大用场。
“钱公公,今晚还运吗?”李师傅小心翼翼地问。
“运!”钱大有一挥手,“趁热打铁,早点运完早点安心。”
“可是……最近好像有人在盯着咱们。”李师傅压低声音,
“我昨天出宫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又没人。”
钱大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多心了。谁会盯着咱们?皇帝忙着朝贡的事,王承恩忙着伺候皇帝,锦衣卫和西厂的人都在忙别的事。没人注意咱们。”
李师傅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又运了二十车出去。
钱大有亲自跟着车队出了宫。他骑着一头小毛驴,走在车队中间,前后都有工匠和小太监护卫。
出了城门之后,车队拐上了一条小路,摸黑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庄子前。
庄子的门早就打开了,里面有几个钱大有从老家带来的亲信,正在等着接应。
银子被一箱一箱地搬进地窖,钱大有亲自清点,每一箱都要过目。
“一百零三万两。”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