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谁指使你来的?”朱由检问。
年轻人咬着牙,不说话。
李定国上去就是一巴掌:“皇上问你话!说!”
年轻人嘴角渗出血来,但还是不说话。
朱由检摆了摆手,让李定国退下。他走到年轻人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是王世仁的儿子吧?”
年轻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已经被朱由检捕捉到了。
临淮县的大户,朱由检都见过。张秉文六十多岁,儿子在外地做官,不在临淮。
李维翰五十出头,儿子在南京读书,也不在。
只有王世仁,四十多岁,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叫王守义,据说在县学读书,是个秀才。
朱由检没见过他,但土改队的报告里提到过。
王守义对均田令极为不满,曾经在县学里公开骂朝廷是强盗。
“王守义。”朱由检叫出了他的名字,“你知道刺杀皇帝是什么罪吗?”
王守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充满恨意:“杀了我吧。反正你也不会放过我们王家。”
朱由检站起来,对侍卫说:“押下去,关起来。审清楚,有没有同谋。”
侍卫押着王守义走了。朱由检站在柱前,看着那支弩箭,久久没有说话。
刺客被抓走了,院子里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火把通明,照得县衙后院亮如白昼。
但朱由检没有睡意。
他坐在内室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王承恩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李定国和卢光祖都来了。两人站在外间,低声商议着什么,不时朝内室看一眼。
“李将军,卢大人,进来。”朱由检叫他们。
两人走进内室,站定。
“审出来了吗?”朱由检问。
卢光祖禀报:“皇上,初步审了。王守义说,他爹王世仁这些天在家里天天骂朝廷,说八两银子一亩是明抢。”
“他听了心里憋屈,就从黑市上买了一支弩,想……想射杀皇上。没有同谋,是他一个人干的。”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王世仁知道吗?”
“据王守义交代,他爹不知道。他是在夜里偷偷翻墙出来的。王世仁此刻还在家里睡觉,不知道儿子被抓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把王世仁也抓了。王家上下,全部控制起来。审清楚,到底知不知道。如果王世仁真的不知情,他儿子的事,他自己看着办。如果知情,那就是阖府同谋。”
“遵旨。”卢光祖转身去办了。
李定国留下来,犹豫了一下,说:“皇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刺杀的事,看似是个意外,但暴露了一个大问题。”李定国斟酌着措辞,
“南方的士绅,虽然表面上配合了均田,但心里并不服。王守义才十七岁,就敢铤而走险。那些四五十岁的、城府更深的士绅,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臣不敢想。”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定国说的,正是他此刻在想的。
临淮的士绅捏着鼻子认了八两银子一亩,但背后的骂声他听得见。
李维翰在张家骂的那句“比土匪还狠”,早就有密探报到了他耳朵里。
他当时没有在意,觉得只要士绅不闹事,骂几句就骂几句,反正也不掉一块肉。
但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今天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拿着一支弩箭来射他。明天呢?后天呢?
他不可能永远防备着每一个角落。而且,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死了之后,这一切都会崩塌。
他是大明的支柱,是北方新政的缔造者。
他活着,均田令就能推行,新政就能延续。
他死了,太子压得住那些心怀怨恨的士绅吗?压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旧势力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李定国。”朱由检睁开眼睛。
“臣在。”
“你说,朕对南方的士绅,是不是太仁慈了?”
“朕是不是不该花钱去买地?”
朱由检想的是,这个年代,土地就是百姓的根本,不管是士绅,还是普通百姓。
不是强制买地,哪怕十五两银子一亩,也不会有人卖的。
反正都落不得好,为什么还要花钱买呢?
李定国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谨慎地说:“皇上,臣以为,皇上已经很仁慈了。”
“八两银子一亩,朝廷亏了不少。那些士绅,占了那么多地,盘剥了百姓几百年,朝廷还给他们钱,他们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感恩戴德?”朱由检苦笑,“你看看王守义,他感恩了吗?他恨朕,恨得想杀了朕。”
李定国沉默了。
“你再想想,”朱由检继续说,“几十年后,朕不在了,太子继位。那些士绅或者他们的后人,读过书,有知识,有门路,一定比普通百姓更容易爬到高处。”
“他们进了朝堂,当了官,掌了权,他们会做什么?”
李定国的脸色变了。
“他们会翻案。”朱由检替他说了答案,“他们会说,均田令是暴政,是强夺私产,是违背祖制。”
“他们会要求恢复旧制,把地还给士绅。到那时,太子扛得住吗?朝堂上还有多少人愿意为均田令说话?天下的百姓,分到的地,还保得住吗?”
李定国扑通一声跪下:“皇上,臣愿为皇上、为太子、为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绝不让那些士绅翻案!”
“你一个人,肝脑涂地有什么用?”朱由检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朕要的不是你一个人肝脑涂地,朕要的是一个制度,一个让士绅永远翻不了案的制度。”
“但制度是靠人执行的。如果掌权的人都是士绅的后代,他们有一百种办法绕过制度。”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脚步,目光变得冰冷。
“所以,唯一的办法,是把他们全部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