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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一块玉,如何让副监狱长走向十年铁窗

辽宁省营口市营口监狱,高墙电网,戒备森严。曾经的副监狱长李成,办公室就在行政区那栋老旧的灰色楼里,二楼走廊尽头,朝南的一间。推开那扇褐色的木门,办公桌对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件特别扎眼的物件,一座由两部分组成的玉石摆件。底座是一块长方形花玉,长约八十公分,上面用浅浮雕的手法刻着山水图卷,远山近水,亭台楼阁,雕工算不上多精致,倒也有几分意境。主体部分是一块椭圆形的和田玉,周身雕着盘绕的祥龙图案,龙首昂起,龙尾隐于云纹之间,油润的光泽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整件东西加起来,据后来案卷里记载,重达一百多斤。想象一下那个分量,得两个壮小伙才抬得动。这物件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四季兴隆。

那是2007年一个秋日上午,这块一百多斤的玉石被几个人用木板车推进了李成的办公室,从此在这儿落了脚。往后好些年,这成了李成最为钟爱的一件摆设。他那些走南闯北、经商做买卖的朋友,来办公室喝茶聊天时,目光总会被那块龙形和田玉吸引过去,啧啧称赞,说这东西摆在副监狱长的屋里,那叫吉祥富贵,官运亨通,是个顶顶好的幸运物。李成听了,嘴上不说,心里受用,每次拿软布擦拭玉面的时候,动作都格外轻柔。

然而到了2013年年底,天冷得早,十一月底就落了一场薄雪。李成却找了个周末,悄悄叫了辆小货车,把这块陪伴了他六年的玉石从办公室搬了出来,亲自押车,送到了城东父母住的那套老房子里头,塞进了阳台角落,拿旧床单一盖。为什么搬走呢?说来也简单,那阵子营口监狱内部气氛微妙,有风声说,里头两名干警因为涉嫌渎职和受贿,正在被上级调查。李成当时正是关键时期,因为他马上就要转任辽南新康监狱,接任政委一职。这个节骨眼上,办公室再摆着那么个扎眼的大物件,他觉着不踏实。先挪走,避避风头。

2014年春节刚过,正月里的炮仗味儿还没散尽,李成收拾好营口监狱办公室里最后的几件私人物品,去新单位报到。新康监狱在辽南另一个城市,车程两个多小时,新的办公环境,新的同事面孔,一切从头熟悉。党委副书记的办公室比原来小了些,但窗明几净。李成刚把几本书摆进书架,连桌面的文件还没归置利索呢,到任还不到两周的一个周四上午,他正低头看文件,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营口监狱办公室的号码。电话那头,政治处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李书记,省里专案组来人了,请您务必今天上午赶回营口监狱一趟,有重要事情需要您配合。

李成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回了句知道了。挂断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钟。新办公室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在风里晃。他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往深处想。他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站起身,跟隔壁屋的秘书打了声招呼说回老单位办个交接手续,便独自下了楼,开着自己的黑色帕萨特上了高速。

车到营口监狱大门口,还没熄火,他就看见了那辆停在办公楼前的检察院的白色面包车。车门开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站在车旁抽烟,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李成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有点发软。他刚走进一楼门厅,等候多时的凤城市检察院办案组人员便迎了上来,为首的那个人向他出示了工作证件,语气平静而正式:李成同志,我们是丹东市凤城市人民检察院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说着,侧身做了个的手势。李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簇拥着,从侧门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地关上,引擎发动,驶出了营口监狱的大门。后视镜里,灰色的办公楼越来越远,高墙上的铁丝网在冬末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2014年5月,春意正浓,外面的杨柳都抽了新芽,但李成听不见鸟叫,闻不到花香。他因为涉嫌受贿犯罪,被检察机关依法采取了强制措施。从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到看守所的铁窗,转变只用了不到四个月。同年10月,辽宁省凤城市人民检察院正式以受贿罪对李成提起公诉,厚厚的起诉书里,白纸黑字,列明了他一桩桩、一件件的犯罪事实。

提起这块玉,李成后来在审讯室里交代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干涩:我不懂玉,什么花玉、和田玉,我看不出门道。就知道这么大一块,应该挺贵重的,摆那儿也好看。然而案发之后,经过辽宁省物价局指定的鉴定机构评估,那座名为四季兴隆的玉石摆件,市场价值高达人民币十二万元。

李成这个人,追根溯源,其实出身很普通。辽南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家庭,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供他读书,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每一分学费都是从粮仓里、猪圈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李成从小就知道,家里穷,得争气。夏天放学回家,扔下书包就下地帮父母拔草,手上磨出茧子也不吭声。冬天,手脚冻得通红,就着煤油灯写作业。一路苦读,考上了警校,成了村里第一个端上铁饭碗的后生。

从警校毕业之后,他揣着一腔热血,被分配到营口监狱基层中队当狱警。当时他心里就一个念头:踏踏实实干,从基层一步一步往上走。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爹妈供他念书的那些苦。他先后干过狱警、教导员、监区区长、办公室副主任,一步一个脚印。直到2001年,组织上提拔他担任营口监狱副监狱长,那年他刚满四十,头发还密实,走路带风,讲话中气十足。

当上副监狱长的头几年,李成是谨慎的。他对自己要求严,不该拿的一分不拿,不该吃的一顿不吃。逢年过节,有犯人家属托人递个信封过来,他原封不动给退回去。可问题是,当上副监狱长之后,工资虽然涨了些,但家里开销也大了。父母还在农村,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药瓶子越攒越多。他每个月给家里寄生活费,加上自己小家庭的开销,月底看看存折,数字总是不见涨。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爸妈辛辛苦苦把我培养出来,我当上副监狱长了,怎么还是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有一回过年回家,看着母亲弯腰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李成鼻子一酸,躲到屋后头擦了把眼泪。

李成第一次伸手,或者说第一次真正在法律边缘踩过那条线,恰恰和一位母亲有关。那是2006年的事,鞍山市有个叫张沐夫的年轻人,因为聚众斗殴,被判了刑,进到营口监狱服刑。这小子性子野,在里头不服管教,被列为严管级别的罪犯。

监狱管理制度森严,严管罪犯按规定一律不许会见家属,这是铁的纪律,为了防止串供、传递违禁品,也为了惩戒不服从改造的人员。但那张沐夫的母亲,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出了晚期胃癌,医生说,最多也就半年光景了。老太太身子骨本来就弱,这病一上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心里头就一个念想:趁自己还能动弹,多去监狱看几回儿子,给他带几口自己做的饭菜。一个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犯了错的儿子。

第一次去营口监狱探视,窗口的干警看了手续,板着脸说:严管犯,不能见。老太太站在铁门外,枯瘦的手攥着装着红烧肉的保温桶,指节发白。她没哭,只是呆呆地站了很久。后来她开始四处打听,托亲戚、问老乡,绕了好大一圈才知道,这事在制度上,必须得分管刑罚执行的副监狱长李成点头批准,才能有通融的余地。

于是老太太委托了自己侄子张明,让他去李成。张明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没别的办法,只能来最笨的、最直接的。第一次,他掐着下午下班时间,站在监狱大门口的路边,看见李成的车驶出来,他小跑着上前去拍车窗。李成从车里看出去,一个陌生男人,满脸堆笑,他以为是求办事的家属,没等张明把话说完,摆了摆手,一脚油门就走了。

可张明不死心。他几乎每天下午都来,站在老地方,不管刮风下雨。李成下班出来,他就快步迎上去,隔着车窗玻璃,一遍又一遍讲老太太的病情,讲老太太想每个礼拜见儿子一面的愿望。起初李成很不耐烦,有时候甚至刻意从另一个门走。但连着堵了十几次,将近一个月,张明每次都红着眼眶,声音沙哑,言辞恳切。李成心里那根弦,慢慢松动了。他想起自己母亲在村口送他上学时的背影,想起母亲手上的冻疮。有一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风很大,吹得张明的头发乱糟糟的。李成摇下车窗,看着他,终于点了头:行了,别堵了。让老太太每周五下午来吧,提前两天给我打电话,我安排。说着,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写了号码的纸条。

就这样,在李成的特许之下,张沐夫的母亲几乎是每个星期都能顺利进入会见室,隔着玻璃,有时甚至能在监管干警的陪同下,在单独的谈话室里,面对面看着儿子吃饭。老太太每次来,都带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炖得烂烂的红烧肉,或者韭菜馅的饺子。张沐夫蹲在地上吃,她就在旁边看着,用手帕擦眼角。这事说起来,合情,却不合规。但绝大多数人听了,心里头都会觉得,这位母亲不容易,李成这么做,有人情味。

然而,这份人情味,维持了两个多月,就变了味。老太太心里感激李成,想着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她托张明去办。张明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送钱太扎眼,送烟酒太普通,最后找朋友联系了个卖玉石的,花了一笔钱,买了那件重达一百多斤的四季兴隆摆件,雇了两个人,用板车直接抬进了李成的办公室。

李成那天正好在,看着几个人嘿呦嘿呦地把这么个庞然大物搬进来,心里咯噔一下。他皱着眉,围着转了一圈,赶紧给张明打电话:你赶紧拉回去!这东西我不能要!张明在电话里打哈哈:哎呀李狱长,我这边这两天正忙,实在抽不出空,先放您那儿,过些日子再说吧。李成还想再说什么,张明已经把电话挂了。

从这以后,李成没再主动提起这事。那块玉石就安安静静地搁在了他办公桌对面,成了他办公室的。起初几天他还觉得不自在,后来看习惯了,甚至觉得确实挺气派。他再没催促张明搬走。这块玉石,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安安稳稳地待了七年,直到2013年底他才悄悄搬走。

而在这七年里,张沐夫因为家里有关系的风声在监区里传开,加之李成在某些环节上的默许,他在服刑过程中获得了一些额外的关照,甚至拿到了几次减刑的机会。当然,那些程序上的,都做得滴水不漏,面上看,都合规。

李成后来被捕之后,在办案人员面前,自己也反思过这段心路历程。他说,刚当上副监狱长那会儿,真是战战兢兢,啥也不敢收,心里头还想着继续进步,往正处级奔。可日子一天天过,副监狱长的位置一坐就是好多年。从2001年算起,到2014年被带走,整整十三年,职务没动过窝。唯一变化的就是分管部门来回调换,一开始管监管改造、刑罚教育,后来管行政后勤、基建工程,监狱里里外外的业务,他几乎摸了个遍,成了个万金油式的领导。

时间一长,他心里那根弦就松了。觉着自己就是个老副监狱长,干这么多年了,谁还盯着我看呢?不会有人特意关注我了。这种灯下黑的侥幸心理,为他后续的腐败行为做了最直接的铺垫。他心心念念想给父母在城里买套房子,让二老晚年享享福,可光凭死工资,攒钱的速度赶不上房价涨的速度。心里的愧疚和实际的欲望纠缠在一起,那道防线,一旦撕开了个小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有了第一次收受玉石那档子事之后,再有人送点钱送点物,求他办点事,他心里那点不安就淡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觉得好像也就那么回事,没人查,没人问。

时间到了2003年,营口监狱四监区来了个服刑人员,叫李虎子,因盗窃罪被判了六年刑。他爹李良臣,是个做小生意的,儿子进去了,他急得满嘴起泡,成天琢磨怎么能让儿子早点出来。他有个老相识叫李国庆,在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对刑事执行这块的门道门儿清。李良臣特地请李国庆吃了顿饭,在酒桌上吐苦水:国庆啊,你说我儿子那事,有没有啥路子能提前出来?

李国庆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说:想提前出来啊,无非就几条路:减刑、假释,再就是保外就医,或者叫暂予监外执行。假释是相对最快的,但条件卡得死,一个是在里头得表现好,没有违规记录,再一个就是刑期得过半。别的没啥招。李良臣把这话记在心里,一边让儿子在里头老实改造,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好不容易捱到2007年,李虎子刑期总算过半了。李良臣揣着四万块钱,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一个旧皮包里,去找李国庆,一进门就把包往桌上一放,声音都颤了:兄弟,这回可得靠你了,一定得帮我把咱儿子弄出来!

李国庆和李成因为业务往来,早就认识,虽说没什么私交,但面子上都过得去。他拎着那个皮包,直接去了李成办公室。门一关,李国庆把来意一说:李狱长,在你们营口监狱服刑的李虎子,是我家亲戚。想办个假释,监狱里头相关部门我都沟通过了,领导那边也打了招呼,你这边分管,帮忙给尽快走个流程。

这里头需要说明一下,假释和减刑的最终审批权,在法院,不在监狱。监狱负责的是申报、考核、出具意见,但法院那一关,至关重要。李国庆本身就是法院的人,这其中的分量,李成掂量得清楚。他当时心想,人家法院的人都开口了,做个人情,顺水推舟的事,何乐而不为?当场就应了下来。

可等他让人把李虎子的服刑档案调出来一看,心里犯了嘀咕。档案里白纸黑字记着一条:李虎子在服刑期间,有一次严重违规记录,在监舍里偷偷吸毒,被关了禁闭。按规矩,有过关禁闭处分的,三年内不能申报假释。他犯事的时间,离够资格还差得远呢。李成赶紧把情况反馈给了李国庆。

没过两天,李国庆又来了。这回他没空手,随身带了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进了办公室,把信封往李成面前一推,笑着说:李狱长,一点小意思,这事还得你多费心。李成一看那信封的厚度,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伸手一挡:哎呀,老李,你这是干啥,这可不行,犯错误的事。嘴上说着不行,手却没怎么用力推,两人半推半就,那信封最后还是落进了李成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捏了捏,里头是一万块钱。

李国庆看他收了,又说:李狱长,那事...李成这回语气笃定多了,挺直腰板说: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妥。送走李国庆,李成当即给李虎子所在的四监区监区长打了个电话,语气很随意,但又透着不容置疑:有个叫李虎子的,你们抓紧时间准备假释材料,报到刑罚执行科来。对了,他之前关禁闭那个事,在材料里就不要体现了,不是什么大事,别影响申报。

监区长一听就明白了,领导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底下的干警手脚麻利,一份过的假释材料很快炮制出来,里头对李虎子的违规记录只字未提,改造表现写得相当。材料一路畅通,从监区到刑罚执行科,再到减刑假释委员会,全部顺利通过。到了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这一关,又有李国庆在里面照应,2007年,法院正式下达了李虎子的假释裁定书。李虎子穿着便装走出营口监狱大门时,比他正常的释放日期,整整提前了三年。他爹李良臣在门口抱着儿子,又是哭又是笑,而李成,则在办公室里,把那叠钱又数了一遍。

当然,像李虎子这样顺利的假释案例,在监狱系统里并不算多,毕竟法院那条线不是谁都搭得上。李成在工作中接触最多的,是另一类请求——帮忙办理保外就医。在他主政刑罚执行那几年里,营口监狱的保外就医审批,几乎有了某种公开的价码。这又是另一层更深的浑水。

2007年7月底,天气炎热,知了在窗外叫个不停。营口监狱时间区管教股长王鹏,敲响了李成办公室的门。王鹏是带着任务来的,他身后站着一个焦急的家属——刘国民。刘国民的弟弟刘国忠,之前在营口监狱服刑,刚入狱不到一年,突发脑梗塞,被紧急送到营口市中医院抢救,九死一生捡回条命,但人彻底瘫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监狱医院条件有限,长期看护是个难题。刘国民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找到了自己同学王鹏。

刘国民带着五万块钱找到王鹏,一把鼻涕一把泪:王哥,你帮帮忙,想办法把我弟弄出来保外就医,不然他这情况在里头也是受罪啊。王鹏琢磨了一下,这事得找上面。他先拿出两万,送给了石监区的监区长,疏通监区环节。剩下三万,他拿报纸包好,直接放进了李成办公室的抽屉里,然后满脸堆笑地说:领导,刘国忠那情况您也听说了,符合保外就医的病情条件,家属那边急得不行,还请您多费心,快点给研究研究。

李成翻着刘国忠的病历复印件,嘴上说着只要病情符合规定,就可以研究,手却已经按在了那包钱上,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他痛快地答应:行了,我知道了,尽快给你办。王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可刘国民那边还是不放心,生怕中间出什么岔子。他又拐弯抹角,打听到李成有个大学同学叫张汉威,在鞍山做生意。刘国民想办法联系上张汉威,求他出面介绍。张汉威碍于情面,组了个饭局,把刘国忠的姐夫和李成都请到了一起。饭桌上,李成喝了两杯啤酒,脸色红润,拍着胸脯打了包票:老同学介绍来的,没问题,都按程序走。

饭局过了一个星期,一个傍晚,天刚擦黑,李成下班开车回到自己住的小区门口,刚停稳车,看见刘国忠的姐夫拎着两个白色泡沫箱子站在路边等他。那人把箱子搬进李成后备箱,说:李狱长,一点海鲜,自家打的,您尝个鲜。李成客气了两句,没多问,开车进了小区。把车停进车库后,他打开后备箱,掀开泡沫箱盖子,上面铺着一层冰,冰下面确实是几条冻鱼,但再往下摸,就摸到了两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拆开一看,整整齐齐的三万块钱。

两个月后,刘国忠的保外就医手续全部办妥。刘国民开着面包车到监狱门口,把坐在轮椅上的弟弟接回了家。首次批准的保外就医期限是六个月。六个月期满之后,刘国民又续了六个月,直到刘国忠的原判刑期执行期满。前前后后算下来,刘国民为弟弟办这事,花了差不多十来万,而李成一个人,就从中间赚得了六万。

这只是其中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案例。在办案人员的卷宗里,类似的保外就医记录,还有好几笔。李成在分管刑罚执行期间,利用审批权,在为犯人办理保外就医、减刑、假释等事务中,收受的财物远不止这些。他甚至不只是从罪犯家属身上捞钱,连自己下属送的,他也一并笑纳。

话说回来,李成曾经有两年时间,分管教育改造科。这个部门,每年年初都是整个监狱里最热闹的时候,因为一年一度的省级劳改积极分子评选要开始了。这个荣誉含金量很高,评上了,直接减刑半年。而每个监区能分到几个推荐名额,决定权就在主管教育改造的副监狱长手里。

2008年12月,天寒地冻,五监区的监区长金喜顺裹着棉大衣,走进李成温暖的办公室,搓着手,凑近了说:李狱长,我有个事想求您。我有个特别近的邻居,叫李龙华,就在我们五监区服刑。这小子改造态度挺好,连续两年都评上监狱内部的劳改积极分子了,今年想冲击一下省级的,结果差一名,没入围。您看,能不能多给我们监区一个指标?

李成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没多犹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教育改造科的电话,口气平淡:喂,是我。五监区那边,今年劳积评选,多给一个指标。电话那头连声应着好的好的。就这么一句话,多出来的指标就有了。李龙华的名字被补录进了省级劳改积极分子的名单,半年的减刑稳稳到手。没过几天,金喜顺再次出现在李成办公室,临走时,一个信封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李成的抽屉里,里头是一万块钱。

几乎是同一时期,四监区的监区长闫伟民也来了。闫伟民的理由如出一辙,说他有个同学的亲属张东东在四监区服刑,去年他就答应人家帮忙争取省劳积名额,结果差了那么一点,希望李成今年能给补上。李成再次拿起电话,对教育改造科说:四监区也多给一个指标。于是,又是一万块钱,进了他的口袋。

这些事情在李成看来,轻车熟路,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而作为监狱领导层的核心成员,李成的权力不仅体现在审批犯人事务上,还延伸到了监狱内部的人事任命。那段时间,营口监狱有十个正科级岗位空缺,不少人盯着。其中十监区副监区长刘奇明,干了几年一直原地踏步,心里着急,把目光投向了主管领导李成。他选了个最传统的办法,春节拜年送礼。

连续两年,大年初七刚上班,刘奇明就拎着两瓶酒、两条烟,走进李成办公室,寒暄几句之后,临走时,将两个各装有五千块钱的信封,压在李成的台历底下。李成每次都故作生气地说你这是干什么,但也没真给退回去。收了钱,李成没忘办事。在后来监狱党组研究干部提拔的会议上,李成提名刘奇明,重点强调了这个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基层经验丰富,工作踏实,有担当,说了不少好话。第二年,刘奇明如愿以偿被提拔为十监区教导员,成了正科级干部,同时也成了李成在监区里最的助手。

经过连续几年这种的滋养,李成手头宽裕了不少。2011年,他终于攒够了钱,在营口市区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楼房,把父母从农村接了过来。装修的时候,他大部分的费用都包了,给母亲买了新的冰箱、洗衣机,看着二老住进亮堂堂的楼房里,李成那阵子心情挺好。但他没意识到,欲望的雪球一旦滚起来,只会越滚越大,他的手,随后伸向了监狱基建领域的外包工程。

国家拨款的监狱大型工程,按规定必须走公开招投标程序,透明度高,插手的难度大。但监狱自筹资金的小型工程,规定就宽松些——五十万以上的需要内部招投标,五十万以下的,一般直接交给监狱内部单位承建。而内部单位往往不会自己干,会转包给外面的施工队。转包给谁,里头就有不少空间。

2011年2月,李成开始分管基建科。从那以后,他的办公室来了一拨又一拨陌生的面孔,都是带着安全帽、说话嗓门大的包工头。其中有个姓郭的,做事相当直接。头一回来,二话不说,坐在李成对面的椅子上,掏出烟来递上一根,然后开门见山:李狱长,我是干工程的,想在你们监狱接点活。以后有活儿,您多关照。说完,把一摞用塑料袋包着的现金往办公桌上一拍,站起身来就走,嘴里说着一点心意,您买茶喝。李成喊了两声哎,你这人...,也没真起身去追。抽屉一拉,钱进去了。

2011年下半年,正好监狱家属楼的楼盖防水和阳台维修需要找人干,工程不大,预算不到五十万。李成在办公会上提了一句,说老郭那个施工队以前干过监狱的活,技术还行,价格也公道,可以试试。于是,工程就顺理成章交给了郭某。干完之后,郭某来结账的时候,又顺道进了李成办公室,这次是一万现金,说感谢领导关照。2012年春节前,郭某又来了,还是那一套,一万,说过年了,给领导拜个早年。2012年4月,营口监狱内设医院的部分维修改造工程启动,李成再次点名让郭某接手。中秋节前两天,郭某准时出现在办公室,这次是两条中华烟和一个鼓鼓的信封,又是一万。2013年3月,干警住宅区的地坪维修,工程还是给了郭某。活干完了,郭某这次给了两万,说是工程款结了,效益不错,给领导分红。

短短两年时间,就郭某这一个包工头,前前后后给了李成六万块钱。根据后来法院判决书的认定,2011年至2013年间,李成分管监狱基建工程之后,包工头郭某、孙某等人,总计送给李成人民币十九万元。李成每回收钱,都有个固定模式,嘴上说着哎呀不要不要别这么客气,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东西,拉开抽屉放进去。潜台词明眼人都懂:下次接着给。

尽管如此,在案发之前,李成在营口监狱同事们的口中,评价并不差。大伙都说他工作认真负责挺和气一个人没啥官架子平时很低调,不张扬。甚至有人替他惋惜,说李狱长人不错的,怎么就...可表面的和气,掩盖不了背地里持续了将近十年的受贿事实。

说起来,李成最终案发,某种程度上也算机缘巧合。营口监狱是大型监狱,平时关押着四五千名犯人,人员流动频繁,有时会从南方省份的监狱转调一部分犯人过来服刑。2007年,一名从南方某监狱转来的、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的犯人,在到达营口监狱还不到一年的时候,就在时任十监区教导员刘奇明等人的协助之下,违规办理了保外就医。这名犯人出去之后,并不老实,在2013年8月,涉嫌一起金额高达两千多万元的诈骗案,被公安机关列为网上追逃对象。

正是这起案中案,在2014年辽宁省检察机关开展的一系列专项监督活动中,引起了丹东市检察院办案人员的注意。他们顺藤摸瓜,从这名犯人的保外就医档案入手,发现了营口监狱内部干警涉嫌受贿和渎职的线索。辽宁省检察院指定凤城市检察院具体查办,很快,营口监狱十监区监区长刘奇明、狱政科科长王鹏等人相继被立案调查。

在查处刘奇明和王鹏的过程中,办案人员仔细梳理了相关保外就医、减刑假释的审批流程,发现多份关键材料上,都有主管副监狱长李成的签字或者口头授意的痕迹。一条更高级别的若隐若现。丹东市检察院立刻将情况上报,经辽宁省检察院批准,成立了专案组,开始秘密彻查李成的违法行为。他们调取了李成任职期间所有分管业务的档案材料、会议记录、工程合同,同时走访了大量相关证人,逐步摸清了李成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的事实链条。

2014年12月15日,营口已经进入了深冬,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辽宁省凤城市人民法院对李成案作出一审宣判。法槌落下,声音清脆。审判长宣读判决书:李成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徇私舞弊假释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同时,依法追缴其赃款人民币三十六万二千四百元,以及那座名为四季兴隆的玉石摆件。

一审宣判后,丹东市人民检察院认为量刑畸轻,提出抗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二审。2015年9月,秋意初显,二审法院经审理后,以受贿罪、徇私枉法罪(部分事实认定与一审略有调整),改判李成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刑期又加了两年。与此同时,法院系统内部的李国庆等人,因在这起系列案件中的徇私舞弊行为,也相继被另案处理,在他们各自的判决尘埃落定之前,这起牵扯监狱、法院两端的腐败窝案,才算真正画上了句号。

我们讲法治,总要提到一个词——公平。监狱,恰恰是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之一。里面的犯人失去了自由,但他们依然享有法律赋予的权利,减刑、假释、保外就医,每一项制度设计的初衷,都是为了给真心悔改的人以出路,给病重的人以人道关怀。可如果连这样的地方,都能被一个副监狱长、几个监区长、一个法院的工作人员联手操控,用一叠现金就能让不符合条件的犯人提前走出高墙,用一句话就能让本该受罚的人拿到荣誉,那法律的威严何在?公平的底线又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