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认得他。
林宇，物理系研二的学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是系里公认的好苗子。
周远放下水杯，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蹙。
不是对学生有意见，而是这个时间点，通常意味着麻烦。
“什么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宇跑到讲台边，微微喘着气，将那本大部头放在讲桌上。
“教授，关于今天讲的量子比特逻辑算法，我还是……还是没太搞懂。”
他扶了扶眼镜，脸上满是困惑。
“为什么算法的结果是不确定的？我们辛辛苦苦设计了那么多逻辑门，最后却只是得到一个概率，还需要进行成千上万次的测量，然后去分析那个叠加结果的统计分布？”
林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
“这不合理啊！一个严谨的科学实验，一个精密的算法，它的结果难道不应该是确定而且唯一的吗？”
来了。
又是这种问题。
周远心中一声轻叹。
每年，他都会遇到几个像林宇这样的学生。
他们在经典物理的世界里如鱼得水，用牛顿定律和麦克斯韦方程组构筑了坚不可摧的逻辑壁垒。
可一旦踏入量子的迷雾，他们就水土不服。
因为量子世界的第一条规则，就是打破你之前认知的一切规则。
周远的眉头这次皱得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林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跳跃到这里。
但他还是立刻点头，像个在课堂上被老师抽查背书的小学生。
“知道！一个思想实验，把猫、放射性原子和毒气装置关在盒子里，原子的衰变是不确定的，所以猫的死活也是不确定的。”
回答得很快，很标准。
就像教科书上印出来的一样。
周远面无表情，继续追问。
“所以，你理解这个实验吗？”
“理解。”
林宇的回答更加自信了。
“在打开盒子观测之前，猫处于一种既死又活的叠加态。这就是量子叠加原理的一个经典例子。”
他说完，甚至挺了挺胸膛，似乎对自己的答案相当满意。
周围还没走远的一些学生也停下脚步，好奇地围了过来。
周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赞许，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只是在背诵。
像背诵古诗，像背诵化学元素周期表一样，把“生死叠加态”这个结论给记了下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没有那种真正理解了一个颠覆性概念后，被震撼、被冲击、乃至被世界观重塑后应有的光芒。
周远看重的，从来不是这种机械的记忆。
他要的是那种能渗透到骨子里的理解，一种全新的、属于量子世界的思维逻辑。
这个实验，对于真正的量子物理学者来说，只是入门时用来验证思维方式的一块试金石。
可林宇，显然把它当成了一道需要死记硬背的论述题。
“唉。”
周远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在指尖掂了掂。
金属的冰凉触感很真实。
“这样吧。”
周远将硬币展示给林宇看。
“我用一个更简单的方式问你。”
“现在，我把这枚硬币抛起来，然后用手盖住。你从量子领域的角度告诉我，它的结果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林宇再次怔住了。
抛硬币？
这……这不是最基础的概率问题吗？
他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周教授是不是觉得他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搞不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自己最扎实的知识来扞卫尊严。
“周教授，根据经典概率论，硬币只有正面和反面两种可能。”
“在不考虑硬币侧立这种极端小概率事件的情况下，每次抛掷，正面朝上和反面朝上的概率都是50%。”
他越说越流畅，甚至开始引经据典。
“这是典型的伯努利试验，只要抛的次数足够多，结果就会无限趋近于这个概率分布。”
“所以，您问我结果是什么，我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只能说，有50%的可能是正面朝上。”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周远，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然而，周远脸上的失望之色，已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完了。
这孩子彻底没救了。
他的思维，已经被经典物理的条条框框给焊死了。
“错。”
周远只说了一个字。
周围的学生一片哗然。
林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错？
怎么会错？
这可是写在所有概率论教材第一章的内容！
难道周教授要推翻数学的基础吗？
“你还是没懂。”
周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让你从‘量子领域’的角度回答，你给我的却是‘数学概率’的答案。”
他将那枚硬币在指间翻转，冰冷的金属折射着教室里惨白的灯光。
“在量子世界里，在我们观测到结果之前，这枚硬币的状态不是‘50%的可能’是正面，而是‘既是正面，又是反面’。”
“它同时处于两种状态的叠加态！”
“就像薛定谔那只倒霉的猫，在箱子里的时候，它不是‘可能死了’或者‘可能活着’，它就是‘既死又活’！”
周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宇的心上。
“我们做这些实验，进行这些算法，核心不是为了去追求那个唯一的、确定的结果！那是经典物理的思路！”
“我们是为了研究和证明这个‘叠加状态’本身！”
“是为了理解和利用这种不确定性！这才是量子力学的核心！”
林宇被这番话震得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周远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捅破了。
周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内容却更加残忍。
“林宇，你的基础很扎实，记忆力也很好。”
“但你的逻辑思维，不适合高能物理领域。”
“我建议你，换个研究方向吧。”
这句话，无异于宣判了林宇科研生涯的死刑。
一个被百川大学最年轻的博导、量子领域的顶尖天才断言“不适合”搞研究的学生，未来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林宇的嘴唇开始哆嗦，脸色比纸还白。
“为……为什么？”他艰难地挤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