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秘境第四百八十九层，万物皆已完成。
赵天四人踏过光幕的瞬间，脚步齐齐一顿。不是因为压迫，不是因为危险，而是一种极其反常的“舒服”。
脚下的大地平整如镜，踩上去不软不硬，恰好是最舒适的触感。空气的温度不冷不热，湿度不高不低，流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让人神清气爽。
连光线都恰到好处，明亮但不刺眼，柔和但不昏暗，仿佛整片天地被人精心调校过，每一个参数都卡在最完美的刻度上。
天璇第一个皱眉。他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又跺了跺脚，浑身不自在：“我怎么感觉……没事干了？这地方让我浑身刺挠。就跟打完仗回家躺了三天，骨头缝里痒得慌，非得出去跑两圈才舒坦。”
北玄环顾四周，目光微凝。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冰蓝色的法则之力试图渗入地下探探虚实。结果法则之力刚碰到地面，就自动被“补全”成了一种更圆融、更稳定的形态，连带着他手掌周围的泥土也变得更加平整、更加坚实，连一粒碎渣都找不着了。
北玄抬起手，盯着掌心看了两息，缓缓道：“这里的一切都‘完成’了。没有变易的余地，没有更迭的必要，连缝隙都没有。我的法则探出去，不管什么形态，都会被瞬间‘修正’到最完美的状态。”
赤霄双手合十，光明法则在体内流转一圈，试图推演此界的变化。推演的结果让他眉头微蹙：“没有变化可推。过去是完美的，现在是完美的，我推演出来的未来也是完美的。完美得千篇一律，完美得一点悬念都没有。”他顿了顿，若有所思，“物极必反。太过完美，反而死寂。就跟一幅画似的，画到每一笔都完美无缺的时候，也就没法再添新笔了。”
赵天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将神识铺展开去。神识覆盖了方圆百里，传回来的信息让他眼皮微跳：每一棵树都长得恰到好处，枝杈分叉的角度、叶片排列的疏密、树干弯曲的弧度，全都符合“最优解”。每一块石头都待在最合理的位置，挡风的地方挡风，承重的地方承重，连青苔长在石头的哪一面都挑不出毛病。山川河流的走向像经过精密计算，连一条小溪拐弯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王启立命，王命定数。”赵天收回神识，沉声道，“而这一层的主题，怕是‘王终’，当一个王完成了所有使命，他的王道还有什么意义？此界在告诉我们：看，一切都完成了，一切都完美了，你们可以歇着了，不用再折腾了。但如果真信了它，那就永远停在这里了。”
天璇已经开始无聊地拿脚踢地上的石子了。那石子被他一脚踢飞，飞出去三丈远，落地之后滚了两圈，竟然又自己滚回了原来的位置，连角度都一模一样。天璇瞪大眼睛：“嘿！它还带自动归位的？”他又踢了一脚，这次用了点力，石子飞出去十几丈，落地后还是滚了回来，精准地嵌进地上那个浅浅的小坑里，严丝合缝。天璇连续踢了七八脚，石子每次都乖乖回来，最后连天璇自己都笑了：“行行行，你完美，你厉害，我服了还不行吗？”
北玄瞥了他一眼：“你别踢了，再踢它还是那样。”
“我知道，但我闲得慌啊！”天璇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天地中央亮起一道柔和的光。一座巨大的玉台从地面缓缓升起，通体洁白无瑕，表面光润如镜，连一丝裂纹、一点杂色都找不到。玉台上盘膝坐着一道身影，那道身影非人非兽，周身完美得无可挑剔。容貌不俊不丑，恰到好处地耐看；气质不威不柔，恰好让人既敬且亲；周身的气息不盛不弱，恰好压得住场又不会让人难受。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他整个人就像一道被反复打磨了无数遍的答案，写在最工整的答卷上。
他双目微闭，神态安详，仿佛已经坐在那里无数岁月，也准备继续坐无数岁月。察觉到四人到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古井，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赵天身上。
“终于有人来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着很舒服，但天璇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多少年了？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你们能走到这一层，说明前面十层都打穿了。不错。”
赵天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赵天，携三位兄弟闯关至此。敢问前辈名号？”
“名号？”那人想了想，笑道，“我以前有个名字，但太久没用，忘了。后来我给自己起了个称呼，叫无缺王。无缺，就是没有缺点的意思。我坐在这里，就是在等一个能让我觉得‘有缺’的人。”
“等一个有缺的人？”赤霄若有所思。
“对。”无缺王拍了拍身下的玉台，“这一层叫‘王终’，意思是王道的终点。我当年打到这里，觉得自己的王道已经圆满了，法则无懈可击，意志完美无瑕，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打的仗都打赢了。那还往前跑什么？我就在这儿坐下了，一坐就是不知道多少年。但坐久了也无聊，我就想，万一有人能走到这儿呢？万一有人能告诉我，我的王道其实还有缺呢？我就等着。等来了你们。”
天璇小声嘀咕：“这哥们儿也太闲了，等了多少年就为了等人挑毛病？”
北玄淡淡道：“他不是闲。他是被困住了。”
无缺王看了北玄一眼，赞许地点头：“聪明。我确实被困住了。我的王道告诉我‘已经圆满了，不用再动了’，所以我就动不了了。你们要是想过去，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赵天：“前辈请讲。”
无缺王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你的王道已经圆满了，你还会继续修炼吗？如果不修炼了，那你和王座上的石头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如果你们回答‘会继续修炼’，那说明你们的王道还没圆满，那你们凭什么打过我这个已经圆满的？”
天璇挠头：“这不就是两头堵吗？说圆满是死路，说不圆满是打不过。”
赤霄低声道：“他设了个逻辑陷阱。无论我们怎么答，他都稳赢。”
无缺王微笑点头：“对，这就是我‘完美王道’的厉害之处。逻辑闭环，无懈可击。”他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晕，那光晕向四周扩散开去，所过之处，一切法则都被“补全”。
北玄最先感受到变化。他试探性地凝聚了一枚冰晶，那冰晶原本棱角分明，带着他独有的锋锐气息。但无缺王的“完美光晕”一扫过来，冰晶立刻变得圆润通透，每一个晶面都光滑如镜，棱角被磨得恰到好处，连内部的分子排列都变得整整齐齐。北玄眉头微皱，又凝了一枚冰晶，这次故意留了几道裂纹和气泡，结果光晕一扫，裂纹自动愈合，气泡自动消散，冰晶又变得完美无瑕。
“有点意思。”北玄冷声道。
天璇更惨。他手痒难耐，打出一道雷霆想试试对方深浅。那雷霆刚出手就被光晕扫中，紫色的雷光立刻变得规规矩矩，弧线圆滑、粗细均匀、劈出去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无缺王脚前三寸的地面上，连个多余的雷花都没溅起来。天璇瞪大眼睛：“我那一拳是冲着打他脸去的！怎么拐弯了？”他又打出一道，这次故意打偏，结果光晕一扫，雷光自动修正弹道，又端端正正地砸在无缺王脚前三寸。
“这什么鬼！”天璇炸了，“我的雷凭什么听他的？”
无缺王平静道：“你的雷已经被补全为‘完美雷霆’了。完美的雷霆就该打在最该打的地方，你打歪了，它自己会修正。这是好事，以后你出招不会浪费了。”
天璇气得直翻白眼：“好事个屁！老子打架就是要打歪！我打歪了他猜不到，我每次都打正了他不就能躲了吗？你把我的雷法修成教科书，老子以后怎么阴人？”
他索性放弃了对“完美雷霆”的追求，开始故意让雷霆变得“不完美”。他先是把雷光扭成麻花状，光晕扫过来试图把它捋直，天璇立刻又扭回去，跟光晕较劲。然后他故意让雷霆的粗细不均，左边粗右边细，光晕来修正，他就在修正的瞬间再打出一道歪雷。如此反复折腾，他的雷霆变得乱七八糟，有时偏左有时偏右，有时该炸的时候不炸，有时不该炸的时候乱炸，毫无章法可言。
无缺王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你在浪费你的雷霆。”
天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浪费？我乐意！我的雷法就是爱怎么炸就怎么炸，这才叫痛快！你那个完美雷霆，留着自己玩吧，老子不稀罕！”他越打越来劲，雷霆从标准圆形变成了螺旋形，从螺旋形变成了锯齿形，最后索性变成了猫脸形，雷光炸开的时候还带“喵”的一声。无缺王的补全之力追着去修，修一个天璇变两个，修两个变四个，越修越多，越修越乱，最后光晕被一堆奇形怪状的雷霆挤得节节后退。
无缺王脸色终于变了：“你……你这根本不叫雷法！”
“这叫天璇法！”天璇哈哈大笑，一拳轰出去，雷霆化作漫天猫脸雷，噼里啪啦砸在无缺王的护体光罩上，炸出一片烟花。
赤霄看着天璇的打法，若有所思。他上前一步，双掌合十，光明法则涌出。无缺王的补全光晕扫过来，将他的光明“补全”成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完美光明。那光明亮得通透，净得彻底，里面连一丝暗影都没有，照得周围一片通明。
赤霄感受了一下，叹道：“光暗本是一体，你把光明补成‘纯明’，我就没法用黑暗来衬托光明了。”他抬手，掌中原本纯白的光明里，忽然渗出了一丝黑色。那黑色在光晕的“完美标准”里属于杂质，立刻被补全之力追着要净化掉。赤霄不等它追上来，主动又掺了一缕黑暗，把原本完美的光明搅得“浑浊”起来。
无缺王不解：“你在自毁根基。完美的光明不好吗？”
赤霄笑道：“光暗互生，有缺才有变。你给我的完美光明看着好看，实际上是个死物。我拿它照敌人，敌人站在那儿让我照，我拿它照黑暗，黑暗跟它互相隔离，谁也转化不了谁。这玩意儿除了当灯用还能干嘛？”他掌中光暗交融，忽明忽暗，一会儿光多暗少，一会儿暗多光少，变幻不定。无缺王的补全之力想把它修正成纯明，赤霄就往里加暗；想修正成纯暗，赤霄就加光。补全之力在两极之间疲于奔命，最后干脆放弃了对赤霄的修正。
赤霄笑道：“我宁可要一条会流动的河，也不要一潭完美的死水。”
北玄默默看了半天，此时终于出手。他的冰晶法则被补全为“完美冻结”后，他干脆将计就计，在“完美冻结”的基础上开始演化出无数种“不完美”的冰晶形态。他先凝了一枚歪歪扭扭的冰晶，像被小孩捏过的泥巴，无缺王的补全之力扫过来想把它修圆，北玄就在修圆的瞬间把它掰成缺角冰。接着是带气泡的冰、颜色不均匀的冰、内部有裂纹的冰、表面长毛刺的冰。每一种“不完美”都代表着一种新的可能。
无缺王冷冷道：“这些冰晶都是残次品。”
北玄淡淡道：“冰晶的意义不在于它完美不完美，在于它能不能冻住敌人。你的完美冰晶冻得住人吗？”他一掌推出，那些“残次品”冰晶炸开，每一块碎片都带着不同的法则属性。有的碎片冰寒彻骨，有的碎片灼热逼人，有的碎片锋利如刀，有的碎片沉重如山。无缺王的“补全之力”根本来不及逐一补全，因为它每次只能修正一种“不完美”，而北玄扔出去的冰晶碎片有几百种不同的“不完美”。它修了左边漏右边，补了前头漏后头，最后被一堆乱七八糟的冰晶碎片糊了一脸。
北玄收手，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的补全之力，缺了点效率。”
天璇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北玄你这话比你的冰还损！”
赵天是最后一个出手的。他看完了三人的战斗，心中已经有了定计。他没有拔刀，而是走到无缺王面前，问了一个问题：“你说王道有终。那我问你，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无缺王：“不知多少岁月。”
赵天：“你在这里坐着的时候，外面的天渊秘境有没有变？”
无缺王沉默了一瞬：“……有。”
赵天：“那你觉得，你那个‘完美王道’，还能镇得住外面那些变化吗？”
无缺王沉默了。
赵天继续道：“你所谓的‘终’，不过是你给自己找了个地方蹲着不走了。你怕往前走会出错，怕自己的王道会变得不完美，所以你就在这层停了下来，告诉自己‘我已经圆满了’。但你的圆满是假的，你只是把‘继续前进’这件事，从你的王道里砍掉了。一个不敢往前走的王，坐得再稳也是块石头。”
无缺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某种被戳穿后的狼狈。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赵天抬手，帝律长刀出鞘：“真正的王终，不是停滞。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结束一个阶段，然后开始下一个阶段。你的王道结束了，所以你完了。我的王道结束了，那我就再立一个新王道，从头再来。”
他举刀，一刀劈出。这一刀没有追求完美，甚至故意留了一丝破绽。刀势行至半途，故意偏了三分，刀意收尾时也留了一截没使满。无缺王本能地伸出“补全之力”去补那丝破绽，补全之力刚碰到刀锋，就被赵天刀意中的“归宗”之力反噬。赵天以神王十层“王命”的立命之力为基，以神君十一层“易真”的万变为辅，打出了一刀“终而复始”。这一刀终结了无缺王的“完美王道”，同时开启了赵天自己的“新王道”。
刀锋落在无缺王胸口，没有血，没有惨叫。无缺王低头看着那道刀痕，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惭愧，几分轻松：“原来如此……我停在这里，以为是终点，其实只是不敢开始下一段路。你比我强，你到了终点还敢往前走。”
他站起身，身下的玉台开始碎裂。无缺王的身影化作无数“完成之力”的碎片，那些碎片没有消散，而是融入了赵天的王印之中。赵天将这些“完成之力”炼成了王印上的第七道纹路——“终纹”，代表“阶段的终结”，与之前六道纹路相呼应，形成完整的循环。
无缺王消散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下一层……会是‘始’。有终就有始，有始就有终。你们要做好准备，最后一层的敌人，是你们自己。”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飘散在虚空中，“顺便说一句，那个猫脸雷，挺有意思的。”
天璇一愣，然后嘿嘿笑了：“是吧？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回头我再研究个狗脸雷。”
北玄扶额：“别研究了。”
第四百八十九层开始崩解。那些完美的山川河流、完美的树木石头，一样样地碎裂成光点。赵天四人站在一起，看着四周的“完美”崩溃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悬浮在前方。
镜中映出四人的身影，但每一个“镜中人”都和他们一模一样，连气息都完全相同。四个镜中人同时睁眼，看向镜外的本体，嘴角勾起一模一样的弧度，同时开口：“你们终于来了。”
赵天沉声道：“神王十二层，王始。看来最后一关，是跟自己打。”
天璇搓了搓手，咧嘴笑道：“跟自己打？那可有意思了。我早就想揍自己一顿了，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北玄淡淡道：“你揍得过自己吗？你会的他都会。”
“那正好，比比谁更莽！”
赤霄笑着摇头：“别莽。跟自己打，比的不是谁更强，是谁更知道自己是谁。”
赵天点头：“赤霄说得对。最后一关，考的是‘初心’。走吧，去看看镜子里那个自己，到底想跟我们说什么。”他迈步向前，走到镜子前，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镜中赵天的目光和他一样沉静，一样坚定，唯一不同的是，镜中赵天嘴角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等你很久了。”镜中赵天说。
赵天也笑了：“那正好，我也等你很久了。”
四人并肩，迈入镜面。
【第563章·完·待续】